堺雅人,盜鑰匙的“文瘋子”
2020年08月05日11:28

原標題:堺雅人,盜鑰匙的“文瘋子”

原創 十七 第十放映室

2011年某一天,日本東京都的香菸店舖內,走進了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

“ 老闆,請給我兩盒代用香菸 ”,選擇上沒有猶豫,男子上來就直奔主題。

所謂的“代用香菸”,相較真正的香菸,只含有極少量尼古丁。

它類似一種安慰劑,彼時正流行於日本菸民之中。

準備付錢那刻,男子掃到了角落的牌子上,有“代用香菸不限購”的字樣。

他頓時眼前一亮,興奮地對老闆說,“請再給我拿十盒”。

出了香菸店舖,回到工作的地方。

男子拆開其中一盒,深深吸上一口,滿足地吐出。

伴著身邊煙霧繚繞,又回憶起店裡那幕,他心裡突然滋生出一種“厭惡感”。

想著自己戒菸已有四年,如今是沒膽量去複吸真正的香菸。

但最近總會犯些雞毛蒜皮的小罪行,比如偷嚐代用香菸。

誰成想,這幾乎不含尼古丁的安慰劑也能令他上癮?

正在他為自己的半途而廢、窩囊無能,感到可悲的時候——

“堺桑,到你了,過來拍吧。”

聽到工作人員的提醒,這個叫堺雅人的男子站起了身。

走向拍攝現場的路上,原本還在為“代用香菸”懊惱的他,恍然發現:

此刻的自己,不就跟劇本里那個膽怯懦弱、又偷偷摸摸的角色櫻井一樣嗎?

抱著這種“軟弱的共鳴”,他迅速調整狀態,投入到了拍攝中。

一年之後,電影《盜鑰匙的方法》在日本公映。

這一年,39歲的堺雅人,不僅獲得了日本奧斯卡(學院獎)男主的提名;

他還受到了上海電影節的邀請,第一次邁上中國藝術慶典的紅毯。

儘管彼時,國內媒體對這位個頭小小的日本男演員,仍不甚瞭解。

這也使得當天大部分鏡頭,都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

但在不遠的將來,隨著古美門、半澤大神的相繼出現——

他們會和越來越多中國觀眾一起,見識到這個男人的別樣風采。

01.

2012年,日劇《勝者即是正義》第一部播出的時候——

由於播放時間段靠後等原因,它並沒有成為本土熱劇。

“有口碑無收視”的境遇,也是直到一年後才被翻轉。

續集的熱播與出圈,讓中日觀眾跟古美門打了個遲來的照面。

一個本該嚴肅、嚴謹的律師,偏偏又總是搞怪的畫風。

頭髮梳成二八分,髮膠抹得鋥亮;

走路時動作風騷,笑起來形狀欠扁。

對演員堺雅人來說,化身古美門,展露的是有趣又不失專業的一面:

他既能掌握各類扭曲、抽風的表情;

又能駕馭大量無下限的台詞。

極致的浮誇之餘,還不會讓觀眾反感,反倒身心舒展。

別緻的角色體驗,使得彼時無數中二青年,紛紛對著古美門大呼“卡哇伊”。

而另一邊,下了班的社畜們頻道一換,看到的竟也還是同一張臉。

髮型換成三七分,西裝自帶俐落感。

再配以時不時怒目圓睜,大喊“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2013年,依舊是堺雅人主演,《半澤直樹》在日本創下了逆天收視。

大結局里,他飾演的半澤大神,逼迫上司大和田下跪道歉。

如果說老戲骨香川照之,在這幕中釋放了屈辱與不甘。

那麼堺雅人,則是咬牙,輸出了一套仇恨、憤怒、悲傷的合集。

高手過招,七情上臉,火花四濺。

“特別用力的表演”,是古美門和半澤在演技風格上的共性。

事實上,經由堺雅人肉體所呈現的很多角色,都因這種用力而顯得淩厲。

但不同於劇里,充斥著壓倒性的氣勢——

私下的堺雅人,卻總是談吐中附帶迷情,對一切都雲淡風輕。

從1994年,主動自日本頂級學府,早稻田大學退學;

到2013年,才因連續主演兩部熱劇,真正翻身一線。

這個叫堺雅人的演員,上坡路走了整整19年。

與日後讓他紅極一時的兩個角色相比,漫長的歲月——

既沒有喜劇古美門那麼狗血,也遠不如半澤君爽劇般勵誌。

他所展現的,僅僅是一種純粹的,“文瘋子”式的偏執。

沒有天生神器,演員要如何以瘋為才,大器晚成?

喊著“我要當藝術家”的口號,自恃清高?

大多數時候,那都是只有瘋,不見才,更別提成。

在中堅派演員堺雅人身上,你會發現答案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三個字,便可概括:“運·鈍·根。”

02.

《勝者即是正義》里,萌賤的古美門向觀眾袒露過一段經曆:

年少時,因堅持聖誕老人是虛構人物,他與身為家庭暴君的父親決裂。

後來,通過自學成材,才得以晉身法律界。

這個情節,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堺雅人的青年時期。

出生於1973年的他,是家裡三兄弟的長男。

不同於別人家,長男由於要繼承家業,一早就表現出成熟、穩重。

在堺雅人兩個弟弟的記憶中——

他們的大哥,卻是跟“任性”二字牢牢綁定在了一起。

這樣的印象,主要源自堺雅人大三那年。

開學沒多久,有天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就從學校回到了宮崎老家。

當著父母和弟弟們面,他劈頭蓋臉一句話,差點沒把家裡的屋頂掀翻:

“我已經提交了退學申請。”

堺雅人口中的退學,意味著他放棄了早稻田大學的畢業文憑。

就像放棄北大一樣,94年但凡是個正常人,都無法理解。

在父親的暴怒中,本就先斬後奏的他,自然沒有過多解釋。

只是在離家前,留下了一句“對不起,我已經決定要專心戲劇”。

事實上換到三年前,念高中的堺雅人還不會像這樣決絕。

那時他雖然也參加了戲劇社團,也自編自導自演過舞台劇。

但都只是玩玩而已,並“沒有非要成為演員的意願”。

他最初的理想,是考進國立大學,當一名官員。

然而國立大學全部落榜,抱著“留個紀念”的心態,才考了私立的早稻田大學。

加試數學零分的驚人戰績,偏偏撞上那年政策調整。

憑著這股好運,外加一騎絕塵的文科成績,堺雅人被錄取到了中文系專業。

兩年多的大學時光,身邊的人都還在享受充實的娛樂生活。

而忙於戲劇社排練和課業的堺雅人,卻早早體驗到了未來的矛盾與不安。

一邊是中文學習,畢業大概率當公司職員,或者考證當老師;

一邊是早大戲劇,跟一群專業人做專業事,然後做職業演員。

向左走,還是向右走,成了時刻侵擾他的哲學問題。

堺雅人心裡只清楚一點,他是那種“特別怕無聊的人”。

中文可以自學,老師、職員不感興趣。

來回一琢磨,他覺得還是演員“更有吸引力”。

儘管對他來說,當時要做到學業、戲劇兩不誤並不是問題;

但本著“既然決定了,何必勉強自己去上課”的腦回路——

他還是一鼓作氣,替自己斃掉了退路。

全身心投入到舞台劇之初,確實有不少鮮花與掌聲。

這讓堺雅人一度感到動力無窮。

“我是能夠輕鬆調動五千人情緒的男人”,站在舞台上的他,滿懷豪情。

然而下了舞台,回到現實,他卻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窘境:

舞台劇不賺錢,最基本的吃飯將成為大問題。

那時他早就和家裡斷了聯繫,錢包見底也沒人接濟。

最窮的時候,跑去摘路邊的蒲公英吃;

壽司的宣傳單貼在牆上,寫下“我想吃壽司”。

早大退學以前,堺雅人始終相信,自己當演員,那肯定是“有誌者事竟成”。

但眼下的事實卻告訴他:

生活,往往足夠努力只是前提,你還必須得足夠幸運。

看著昔日同窗先後走向穩定職場,為了生存,更為了自我證明:

千禧年之後的堺雅人,從舞台劇轉戰電視劇,開始瘋狂輸出龍套角色。

然而除了晨間劇《奧黛麗》短暫露臉,讓家裡知道自己沒在混——

堺雅人一直沒能引起觀眾真正的在乎。

彼時雖然不同劇里,年輕且俊秀的他回頭率都不低;

但花瓶式的帥氣,使他隨時都能被其他回頭率高的人所代替。

近十年的蟄伏,最終才換來一個讓觀眾記住的角色。

不知道對於一個演員來說,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08年,歷史劇《篤姬》找到了堺雅人。

飾演女主丈夫,大將軍家定的他,按照設定是個“充滿激情,但品行優雅”的貴族。

雖然之前在《新選組》里,他就演過充滿激情的月代頭武士。

但問題是,品行優雅要怎麼演?

徹頭徹尾平民出身的自己,對高門大戶的生活毫無經驗。

正當堺雅人一籌莫展時,拍攝現場偶然一抬頭。

他發現玄關上掛著三個字,思無邪。

因為學過中國文學,他知道這句話出自孔子:

“《詩》三百首,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坦坦蕩蕩,便是最值得欣賞的地方。

冥冥中的提示,讓堺雅人一下找到了脈門。

從後來劇集播出,觀眾紛紛把他和家定當做白月光來看——

這回,多少算是答對了。

“自己還是幸運的吧”,彼時已經36歲的堺雅人,暗自想到。

03.

早年籍籍無名的堺雅人,常會被演員同僚叫去喝酒。

收工後的酒局,每每持續到深夜,還總有人站出來提議:

“反正明天很早就要工作,不如直接喝到早上吧。”

然而第二天,當宿醉後的堺雅人搖搖晃晃,趕到現場,看著同樣搖搖晃晃的酒友:

一喊開機,就演得無比精彩,“演技毫不拖泥帶水”。

他只能扶著額頭,在一旁羨慕。

自己“無法像他們一樣,瀟灑遊走於現實與角色之間”。

看清了這一點,他很少再去參加這樣的酒局。

漫長龍套期的堺雅人,曾一度認為所謂好演技,全憑“神靈眷顧”的幸運。

這種幸運,常會在不經意間降臨,“剩下的便只是委身於那份衝動”。

然而宿醉事件後,他的想法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不是那種無論在何時,都能遊刃有餘的演員。

只是單憑瞬間的靈光乍現,也實在難以彌補演技的不足。

所以即便時至今日,他在詮釋很多角色時——

都還要大量做功課,充分理解,才能融入。

這也是為什麼,回顧過去,你會發現他大量令人迷惑的事蹟:

為了練好日劇跑的演技,去看動物紀錄片,學習羚羊從岩石躍下的姿勢。

結果,後來又說“完全不能作為參考”。

為了拍《出雲的阿國》,特地跑去出雲採風,構思角色應該是什麼感覺。

但演出的角色是京都人,“跟出雲完全沒關係”。

為了完美呈現《秘密花園》的床戲,他第一時間報名健身房。

當辦完了所有入會手續,在第一次鍛鍊完回去的路上,又接到電話通知:

“裸戲取消了。”

一直在努力,可用心卻一直適得其反。

年輕的堺雅人身上,總瀰漫著一種“不機靈”的鈍感。

日媒評價他,說他是“喜怒哀樂都用微笑表達”的演員。

而這種“以不變應萬變”的表演風格——

正是堺雅人後來自己摸索出來的,鈍感保護色。

事業轉折點《篤姬》後,他主演的第一部電影是《南極料理人》。

冰天雪地裡,一個廚子看著大家狼吞虎嚥自己的料理。

食客行動上的肯定,讓他可以展露出溫暖治癒的微笑。

再搭配刻意增肥二十斤的圓潤臉龐,總能讓角色多一分說服力。

而到了《金色夢鄉》,他飾演的男子,被誣陷暗殺首相,四處逃亡。

被匿名的惡意追逐,數度走投無路。

在仙台街頭怒奔36次,他也可以詮釋小人物遭受迫害的怒笑。

甚至在《丈夫得了抑鬱症》中,堺雅人依舊沒有展現過多技巧。

他只是陪著角色,從痛苦走到平靜,從陰暗走向陽光。

過程中諸多苦澀,都選擇了用“笑”來表達。

在當下的日本,演員仍有個別稱,叫做“俳優”。

這個詞源於古代中國,指的是那些“引人發笑,或者替他人悲痛的人”。

而堺雅人只用一個表情,就完成了兩項職能。

一門心思研習“笑的技法”,以細微的表情變化,展示不同角色的個性。

這樣的江湖招式,的確是大冷門,獨一份。

不過,也有不少人覺得他這種呈現太過火:

“好像有種舞台劇職業病的誇張,做作。”

對於類似的質疑,堺雅人一開始當然很惶恐。

但當他轉過頭,看到身邊那些正規的演員、正規的作品。

以及,跟他同喜共悲的,正規的觀眾。

“身處這麼多正規事物之間,我多少也是正規的吧。”

只有如此想著,他才感到些許心安。

04.

螢幕里的堺雅人,總是站在虛構的名利場中心。

幹練精緻的日式精英,被慾望裹挾的幕府將軍,對物質聲名的人性渴求……

三十多年的演藝生涯,這類角色反復出現。

但是這些年,真實的他過的卻都是一種樸素的生活。

日常出街,戴眼鏡,踩夾腳拖,穿隨手撈來的T恤。

一直很少出現在八卦雜誌上的他,曾因打扮過於樸素,被掛出來過。

當時雜誌給的配文,則是瞧著太土,不像人氣演員。

對此他必然也清楚,不然不會笑著說,“自己內心,仍是個文科男”。

從仍不算高產的新人時代開始,不上劇的堺雅人,就習慣了銷聲匿跡。

而到了13年大火,隨後結婚生娃,又是很長一段時間完全看不見人。

之前也有狗仔偷偷跟過他,想從他身上挖點新聞。

結果只是在東京一家咖啡店,陪他看了一下午劇本。

堺雅人喜歡嘈雜的環境,這會更利於他背台詞。

《勝者即是正義》中,古美門在面對村民時,有段堪稱“日劇史上最長”的台詞。

你可以看到,人多的拍攝現場,他旁若無人反複默背。

相比腦力,最後他靠的已然是“肌肉記憶”。

除此之外,開啟堺雅人演員狀態的另一個秘訣是隱形眼鏡。

出道多年,螢幕中的他,很少以戴著框架眼鏡的形象出現。

11年,他和木村拓哉搭檔拍攝了《南極大陸》。

那會他發現,和人氣演員演對手戲,總有人圍觀,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後來,堺雅人開始把隱形眼鏡稍稍錯開一點。

當礙事的遠景朦朦朧朧,注意力便又重新回到了演員身上。

入行多年,像這樣自己摸索出來的“小聰明”,他還有很多。

關於生活,事業,也關於理想——

擇一事,“忠”一事,不為繁華易匠心。

這是堺雅人,很早就埋下的根。

雖然如今再看,放在昔日的日本演藝圈里,堺雅人也絕算不上是優勢選手。

他不像同級生木村拓哉,翩翩美少年,“出道即傳奇”;

也不像老搭檔香川照之,方法派老學究,一人千面全是戲。

但他用漫長時光磨礪了自己,等待之後,終於偷到了那把不屬於他的鑰匙。

誰又能說,這不是一件很瘋狂,又很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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