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年的華語片尊嚴,由紀錄片開始找回
2020年08月05日11:12

原標題:疫情之年的華語片尊嚴,由紀錄片開始找回

原創 導筒directube 導筒directube

2020年8月,許慧晶紀錄片新作《棒!少年》入選第14屆FIRST青年電影展競賽單元並獲得本屆最佳紀錄片獎,組委會的頒獎詞寫道:“流暢的剪輯、超越線性的時間敘事、與完備的電影技術的高水平融合,在動人又誠摯的成長故事中,彰顯了人性的溫存與希望。”

《棒!少年》首場放映結束後了獲得自開幕以後最長的掌聲和歡呼,作為本屆影展口碑最好的長片之一,《棒!少年》聚焦的由“留守兒童”構成的少年棒球團體故事成為了影展期間最為觀眾津津樂道並不斷探討的觀影記憶,「導筒」也借此機會帶來本片導演許慧晶專訪,一起走進這部年度話題紀錄片。

《棒!少年》Tough out

許慧晶 | 2020 | 中國 | 110分鐘 | 紀錄片

內容簡介:北京市郊,一群困境、留守兒童在70多歲老教練的帶領下練習棒球。少年馬虎的到來打破了寧靜,他在隊中淘氣打鬧、拉幫結派,成了隊員和教練的眼中釘。由於拆遷等原因,棒球基地被要求限期搬離,而半年後,球隊將代表亞太區參加在美國舉辦的世界級少棒比賽。少年們能否團結一心,突破自我?基地和孩子們未來的命運又將如何?

Photo By 白

許慧晶

山西人,曾就職於南方週末電視部,香港鳳凰衛視中文台。曾擁有十年獨立紀錄片創作經曆。導演作品曾榮獲第20屆謝菲爾德紀錄片電影節評委會特別獎;第50屆芝加哥國際電影節評委會特別獎,入選荷蘭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等多個國內外影展。

導演闡述

我想以紀錄片搭建一個不同群體間溝通的橋樑,我想找尋一個不同以往自己片子的角度,想呈現希望,哪怕是一絲渺茫的希望。我想讓自己的片子被更多的人看到,真正的能幫助到一些人,而不只是呈現問題本身。當我走入這群孩子,發現想要表達的、想要呈現的、想要紀錄的在他們身上都有。這個題材本身的擴展性非常的強,給我們提供了足夠多的社會切面。比如在他們的原生家庭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家庭暴力、親情缺失、農村的消亡等。我們可以假設如果沒有棒球,沒有社會的幫助,孩子們的人生或許是可以預見的。真心希望棒球可以帶給他們快樂,彌補內心的缺失,獲得生存的能力和尊嚴,有更多的人幫助和關照他們的成長,這也是製作拍攝這個影片初衷。

專訪正文

導筒:最早的時候怎麼會想要創作這樣一個類型題材的片子呢?如何接觸到這一群孩子的?

許慧晶:這可能跟我的創作是有關係的,在決定拍這個片子的那個時期,也是我個人的生活跟創作在改變的一個時期。我原先在北京,後來選擇到廣州定居生活。之前我一直是在做的是跟鄉村相關的題材,可能更多關注或呈現的是事情和問題本身,那個時候實際上也在做很多的思考。

這種思考來源於創作層面,就是我如何去持續我個人的創作?當我們通過影片呈現一些問題的情況下,我們還能做什麼?能否在面對問題的時候,有人可以實際地做一種建設性或者可能性的嚐試。另外,類型上我也想做一些改變,想在之前的做法或者影片的形態裡面尋找一種新的可能性,所以新的片子我想嚐試一種新的角度。

2004年,許慧晶用了3個月的時間和建設大學城廣州美術學院天橋的工人們吃住在一起,拍攝了紀錄片《天橋》。該作在2011年在深圳《“城市城市”許慧晶、張弘弢紀實影像展》 “City·Metropolis” — Xu Huijing & Zhang Hongtao documentary Video and Photography Exhibition 展出

當我確定需要從形態上作出一種改變,或者說我的關注群體方向發生一些改變的時候,我就想要尋找一個跟大眾,或者說其他的能產生一定與觀眾互動性的紀錄片形態的東西,我覺得可能“體育”它是一個比較好的切口。因為本身上它具有了一種形式上的可能性,以及拍攝形態上的一種可能性,你可以去嚐試很多不同的拍攝方式,再就是一種視覺上的可能性,它也具有觀眾喜歡看的基礎,所以我們一開始就在尋找這種體育類的項目。

後來各種機緣巧合碰到了孫嶺峰老師的球隊,去調研之後覺得挺合適的。相當於有了“體育”的這個殼,從紀錄片的角度,外面看這個運動本身會帶來剛才所說的可能性,而裡面的人物又面臨很多問題。這個題材吸引人的地方正在於基本上所有的紀錄影片的要素都在裡面了,它提供了很多切面,我們之前想要的出發點裡面所有的東西包括想要作出的改變,在這樣一個群體之中,或者說在這個基地裡基本都滿足了。這是讓人比較興奮的一個點。

“強棒“教練孫嶺峰、導演許慧晶、棒球少年馬虎在FIRST首映現場

Photo By 白

另外就是當你去接觸這些孩子的時候,你會發現並不是這小孩有多貧困,當然可能他們都面臨很多的困境,確實我們可以說他們是困境少年,但是我覺得真正吸引你的不是這個“困境”,也不是社會背景的東西,而是當你看到人這樣的情況下所呈現的那種狀態。

當你看到小雙(梁正雙)那種眼神,那種茫然狀態的時候,對於紀錄者來說這是很吸引你的。因為我是學美術出身的,原先都是畫速寫,後來做紀錄片也是因為我們已經不需要用速寫去記錄這樣的狀況了,變成通過用影像的方式去記錄這樣的東西。實際上我覺得它就是一種形態上的變化。

《棒!少年》小雙(梁正雙)

導筒:在“體育”這個框架下,除了棒球少年這個方向以外,還有沒有當時讓你同樣覺得比較感興趣的的題材做過嚐試?

許慧晶:沒有具體的說去做嚐試,原先有拍過那個足球的,但這個題材的內容,不是我特別關注的 那個群體,他是外國人在廣州踢足球,不是小孩,是高中生了,和棒球這個相當於兩個方向。

導筒:在拍的時候,您對自己還有和其他的幾位攝影師在拍攝過程中,會不會有很明確的要求,是不冷不熱,還是打成一片?在最早接觸這些孩子的時候,你們有什麼樣的方法能快速的讓孩子們更好的和鏡頭相處?

許慧晶:也沒有,我們基本上是打成一片,現場每個人發揮每個人的聰明智慧,一般都是跟小朋友打遊戲。我覺得還是一個互動跟交心的方法,還是交朋友,我們都不把小朋友當成小朋友,而是把小朋友們就當成朋友們,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些孩子有點特殊性的,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他們是運動員,運動員得上競技場,連適應拍攝這樣的心理素質都沒有,怎麼上場?這是他們最基本的要去解決的問題,他們上了場就和上台一樣是在表演,就是演員,所以說他們得具備自我表達,自我表現的能力。

教練們也一直在跟小孩強調這個東西,就是一定要把自己放開,就要把這場比賽表演好,大家因為比賽好看才更願意看,整個基地才有生存的途徑。這些孩子他們本身是有這樣的基礎,另外像是經常接受外部媒體的採訪,可能也是比較適應這樣一個拍攝工作。像馬虎那種更是天生的,當你第一天去到基地,他就會就像孫嶺峰老師說的一樣,跟拍攝機器都能聊天。所以拍攝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壓力,這裡面有它的特殊性。

文彙報曾在2017年對“強棒愛心基地”進行過報導

導筒:如果說按照您過往的作品做出來,會不會在關於社會問題或者社會背景類的處理與呈現部分表現得更加多一些?

許慧晶:主要是我也不想那樣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創新,只能說從我自己的角度來說,我想嚐試一些新的東西,我不想一直去關注那些問題本身的東西,我想把問題變成背景,我也希望這個片子出來之後,是更多人去願意去看的,不同年齡段的人,大家都能去接受它或者喜歡它,然後去討論交流。如果最後大家都願意更多的去關注這個棒球基地,關注孩子本身,我覺得真的是非常好的事情,這也正是我們希望它所發生的。

等這些小朋友5年或者10年之後,等他們長大成人了,有自己的獨立的思想的時候,當他看到自己的12歲的時候,因為經曆了這樣挺有意義的一個事情,覺得自己挺厲害的,能對自己是一個認可,我覺得這個很重要。我不希望多年之後他們在看的時候,他們只是看到了一堆問題。這些問題不是他們的問題,這是其他人的問題。

可能那些問題在當時對孩子們沒有任何意義,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這裏我不是指對所有人都沒有意義,有一些人會覺得是從這些問題中能得到一些其他的東西,但我是想讓大家更多的感知孩子們身上的東西,希望是從心底去幫助他們,我覺得就夠了。

導筒:心態在發生變化。

許慧晶:我覺得是可能是受年齡影響的原因,慢慢的不年輕了,之後可能你會想很多事,可能大家都會更多的是想看到的是一種可能性,或者是一些建設性的東西。

以前可能很多拍紀錄片的人都會被大家問到,你呈現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在回答時很多創作者會說“發現問題”是自己最根本的工作,“解決問題是”別人的工作,我只能呈現,怎麼可能解決問題?

許慧晶《媽媽的村莊》 (2012)

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還是要分清我們關注的點在哪裡,大家都知道問題本身,也都能想清楚這個事情是怎麼回事?那我的角度就是想記錄解決問題的這些人,他們所帶來的可能性和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再只是問題本身,這就是一個區別。

導筒:這個項目裡面前前後後差不多有六個攝影師。現場一般會有幾個機位?這種協作拍攝和您之前的作品拍攝方法很不一樣。

許慧晶:因為這個項目有它的特殊性,一般情況下,我們是有兩個機位。因為以前我都是自己拍,拍攝習慣了,我也經常也會拿一個機子,自己好像安心一點,所以有時現場會有三台。另外運動和比賽的時候最少需要有四台到五台從不同角度來拍攝。

這其實給我的創作方式跟製作方式都帶來了很大的改變。原先是一個人用一台機子,去製造一個多機位的效果,但是實際上你在現場會丟掉很多東西,並且對現場並不是一個360度或者更廣的一個觀察。當你用到雙機位和獨立錄音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把你創作的邊界擴展了很多了,等於是有立體性的,當你能用三個無線收到同時三個人的聲音的時候,那跟你用一台機收一個人的聲音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

導筒:所以收音設備是什麼樣的?拍攝的器材用的什麼樣的機子,前後有沒有換過?

許慧晶:錄音我們用的是F4,雖然不是特別好的,但是它可以出好幾條音軌,我們在現場一般是出三軌,而且我們還有挑杆,所以基本上對我們的整個製作來說是夠用的。

Zoom F4六輸入/八軌外景錄音機,帶有 4 個超低噪音話筒前置放大器除去電池 F4 重量僅 2.27 磅,並具有耐用的金屬外殼。F4 包含一個 1.9 英吋白色背光單色 LCD 顯示器,這讓 F4 可以適應外景高度環境。這款錄音設備在2016年10月推出時售價約650美元,性價比在當時相當高。

我們的主機位是Sony的FS7,輔機位是A7s2,也是Sony的。攝影的話主要是分兩種情況,一種就是大機的固定機位的長鏡頭的運動,比如危凱老師——主要就是處理大機位FS7的操作。

另外有一個輔機位是一直架穩定器的,起一個模擬軌道的作用。另一位張如新老師,他主要負責穩定器的這台機子模擬軌道的移動方面,有時候拍攝的全程都是軌道運動。

《棒!少年》拍攝現場

導筒:這種拍攝的磨合是什麼樣的?

許慧晶:一開始拍以後我們經常性的溝通,去確定一些基本的工作方式。在經過一個磨合期之後,迅速形成一個模式,在面對不同的拍攝背景時都能快速反應,這樣大家都能進入到一個非常好的工作狀態。

比如比賽的時候怎麼拍,日常的情況下怎麼拍,在室內、在室外怎麼拍,它會逐步形成一些簡單的模式,我們就用這種簡單的模式去快速啟動。

導筒:拍攝的頻率是怎麼樣的呢?多長時間去拍攝一次?還是一次性待久一點?

許慧晶:前期大概是一年左右,在紀錄片裡面算是很快了。兩三年的時間完全是一個非常可控的事情。拍攝週期基本上差不多一個月去一次,平均一次以14天為限,超過兩週的情況不太多。

導筒:大概拍到什麼時候,覺得可以開始動手剪輯了?是到棒球隊到美國比賽結束嗎?

許慧晶:對,美國比賽完以後已經開始做籌備了。它已經有一個基本的一個形態了,打比方你用多人物敘事的架構,它已經成形,已經能撐的住了。如果是用單人線或雙人線,具體到底能不能梳理出來,不太好說,這就需要把粗剪整個捋出來,你才能知道這些東西到底夠用不夠用。

中國強棒天使少年棒球隊赴美參加國際棒球比賽

導筒:多機位拍攝的素材量應該是非常龐大的,在素材梳理上面大概花了多久,多長時間開始粗剪?如何進行後期工作?

許慧晶:這個時間很長,因為光是前期聲畫對位的工作量非常大,也很重頭。大概從2月份已經做到了5、6月份,最起碼是三個月左右。我們有一個同事帶著另一個小朋友一直在做,統籌、場記這些事情。之後的工作他們的介入就比較少了,既然是決定自己剪,那肯定是要對所有的素材都非常的瞭解,基本上你必須得看很多遍,才能對這些龐大的素材有充分的認知。

之後就是開始做“紙上剪輯”的事情,紙上剪輯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這個步驟結束之後再開始碼粗剪,這也是一個很漫長的事情,所以從開始到粗剪出來基本上是半年。

摘自後浪圖書——《紀錄片也要講故事》第3版第199頁-200頁:“如果影片中包含大量的採訪素材,那麼無論是否使用解說,製作者都要聽寫出採訪的內容,並在紙上對所選擇的片段進行預先的剪輯和黏貼。......紙上剪輯的效果和膠片或錄像實際剪輯的效果未必同樣有效。......但這並不意味著否定紙上剪輯。紙上剪輯是個快速而方便的途徑,能夠幫你迅速識別出需要改進的地方。但一個好的紙上剪輯可能不會在銀幕上產生同樣的效果,因此你自問要在剪輯中將影片改成什麼樣,要比問為什麼改更有用。”注意:在紙上記錄採訪內容時,務必記錄每句話的起始時間碼,便於剪輯時快速尋找素材。

導筒:在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長片版本裡邊,這兩位小演員的“線”確定是什麼時候定下來,是拍的時候已經有這個意向了,還是說到後期剪輯的時候才梳理出來的?

許慧晶:是剪輯的時候理出來的,現在等於是雙主線。之前也嚐試過馬虎作為絕對主人公,小雙為輔線。但實際上現在的方法是雙主線。它不是一個主一個次的東西,整個過程是通過不斷的思考討論之後剪輯得來的。

很多人都說剪輯就是編劇的一個過程,你要對人物、對很多東西有很多認知,怎麼樣去認識你的人物?怎麼樣去說明他們的境況?到底要講一個什麼樣的事情?它需要你對整個素材、對整個事情進行高度的消化。

導筒:這個片子是否會在您之前作品的表現方法上有一個導演剪輯版?本片的出品方愛奇藝有沒有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許慧晶:這個片子最終只會有一個版本,不會有導演版,也不會有其他的任何版。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集體智慧下所產生的東西。這片子在創作上最大的特點,就是它不是我一個人的,而是屬於集體創作,這也是和我之前作品本質上的一個區別。它的確是經曆了漫長的討論和溝通,不過我們的合作都是非常良性的。

雖然版權在愛奇藝,定剪權也在,但他們其實給了我非常大的的創作自由度。整個項目最後是分兩個方向,一個是長片,一個是劇集。實際上是很明確,長片肯定是要尊重我們的意見,由我們來做最終的決定權,但我們也不會因為有了決定權,就可以忽視任何意見。那劇集他們要最終的決定權,沒問題,實際上這也是一個商量的過程,在大家互相尊重的情況下最後都覺得OK。

《棒!少年》第一版概念海報,設計師:謝瀚鋒

導筒:和本片的顧問周浩老師是怎樣合作溝通的?

許慧晶:這一次實際上首先是周浩老師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沒有他的話是不會有這個片子的,原因是因為他給我介紹一份工作,然後才有了這個片子的產生的可能性。周浩老師是我人生的貴人,因為認識很多年了,我都是供著的(笑)。這個項目從一開始立項到提案,再到後期包括最後的結果他都是很清楚的。

《棒!少年》曾獲IDF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優選提案等多個國內外提案獎項

在台灣提案的時候我們都在一塊,因為他也有片子要提。很多時候上台怎麼說怎麼回答比較好,我們都是通過周浩老師演練的,他已經把所有的經驗傳授給我們了。結果最後是我們拿到了第一名,所以挺搞笑的。因為是人家的指導,才有了我們的開始,感謝他給我們這麼長時間的幫助。

所以包括後面的成片,每一版都會發給他看,他會提出很多意見,當然這中間肯定會有大家不同的想法,因為周老師他會對這個片子會有他的想法,但是我們也會堅持我們自己不成熟的想法。

導筒:周浩老師會有什麼樣不同的意見?

許慧晶:可能周老師的想法就是他想聽到更多的聲音,就是很多不同的聲音,不管是對於棒球隊也好,對於基地教練也好,他想看到各種不同的“面”。但是我可能更多的想集中到一個點,我不想把它擴散,因為我只想用影像本身的內容去讓別人感受就好了。

紀錄片導演周浩,曾任新華社、《南方週末》攝影記者,2002年開始紀錄片創作。他的鏡頭如同深入社會生活的解剖刀,剖開血肉的現實畫面:珠江口加工廠外小鎮出租屋內的打工者們(《厚街》2003);福建一所普通中學瑣碎又瘋狂的高中生活(《高三》2006);爛尾樓里的地下江湖和城中村中的吸毒販毒者(《龍哥》2008),一位即將離任的縣委書記的官場故事(《冬月》2009);廣州火車站旁派出所內的權力與底層(《差館》2010)。他的影片曾入選阿姆斯特丹紀錄片電影節、巴黎真實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瑞士Fribourg國際電影節、馬德里國際紀錄片電影節、香港國際電影節、台灣紀錄片雙年展等。

——From公共電視紀錄片平台

導筒: 之前看過您對於拍攝和剪輯的一種看法——“拍的時候是放,剪的時候收”。

許慧晶:對,會是這樣。我覺得前期拍攝就跟我炒菜差不多,前期拍攝就備料。因為我不怎麼會炒菜(笑),但是我肯定會把需要的料全備上,油鹽醬醋十三香,需要什麼我都有。

在後期剪輯也就是炒菜的過程中,要炒成什麼樣的菜,要放多少食材和調料,這個東西還是有點規矩的。醋放太多了沒法吃,鹽放太多也沒法吃,不管你的手藝怎麼樣,最終要做出來一個東西好吃或者說能吃,一定是要有考量的。你肯定要珍惜你的羽毛,珍惜很多東西。這90分鐘、100多分鐘裡面的東西肯定都是精華,都是你經過深思熟慮的,哪怕多一幀它可能都是有問題的。

導筒:現在這個版本有沒有哪一個板塊或一個部分,特別割捨不掉,經過很長的時間才放下來?

許慧晶:實際上被剪掉的東西,要說有沒有讓我覺得很不捨,當然也有。過年期間的上一版廖慶鬆老師是指導過的,因為他一直是這個片子的剪輯指導,之前來北京我們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之間的每一版都會給他發。最後的定版,是讓廖慶鬆老師幫忙做的,大家沒有任何意見,也沒有任何異議了,然後就定下來了。

廖慶鬆

不只是我覺得好,而是包括我們合作方愛奇藝在內的所有參與的大家看完都覺得這是挺不錯的一個方向,情感、人物、節奏和風格也出來了。可能原先的風格還不是太明顯,現在它就有點像雕塑似的,因為不少剪輯的地方是硬切,但這種棱角不受任何影響。

你會發現包括人的採訪也是,觀眾在看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就已經開始說話了,剛開始我們還挺擔心的,比如孫教練原先就出來晃了一下,第二次出場就直接說話了,觀眾會不會有點懵。但後來你會發現,這是一個風格性的東西,包括讓這個這個東西產生風格,可能我們也是之前一直想去嚐試想要的東西。

包括小雙那個一開場在山上坐著也是最後才定下來,這一段一直想放到片頭,但是原先的結構不允許,沒法解決這個問題,想放到前面都放不上去,但是最後重新調整還是放上去了。

包括馬虎的“摩托搖”,很多人都會有意見,大家會問我為什麼調了那麼多版,“摩托搖”這一段從來不動,我就回答我覺得挺好,就是不想去動。雖然現在的呈現方式跟之前也是不一樣的,以前是直接把歌貼上去,然後做成像MTV似的,現在的方式實際上是把那些東西“破開”了,也產生了新的形式感,我覺得是一個挺好的處理方法。

導筒:有些很動感的段落像MV,孩子們在操場上非常洋溢的那種狀態的拍攝跟剪輯,這是一開始你就已經想好的?

許慧晶:確實是我們一開始就想做的,因為“體育”的這個殼你得把它做足了。實際上我們用各種方式拍了很多升格的素材,初剪裡面是加了很多的,但是實際上最後用的很少,保留的幾個地方最後都被刪得差不多了。

去定性的時候要有兩種方式去結合。有一個前提有必須一個基本的態度在裡面,我們不是說要取走純商業的路線,還是希望能夠走一些影展。我個人有一個挺有強的訴求,我想讓這兩個東西融合。

愛奇藝的意見更傾向於長片走影展路線,有沒有商業都無所謂,因為劇集已經解決了,他們希望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但我就是兩個東西我都想要,又能保持可能說是影展方向的東西,又能保持一個面向更大眾群體的可觀賞性。

導筒:在剪輯的時候,很大一部分上都在做這種爭鬥?

許慧晶:對,實際上是剪輯的時候一直是在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如何是讓商業性跟藝術性的東西有一個融合,我想找一個平衡點。

導筒:像美國、日本、韓國還有台灣地區,他們的棒球發展和歷史更久,基礎更深,也有大量的漫畫、小說還有電影、劇集和紀錄片,您之前有沒有和團隊一起去做一些研究和參照?

許慧晶:之前沒有,但是後期剪輯的時候,我自己把日本《棒球英豪》所有的系列和電影版全看了,覺得挺有意思的,也算借鑒了一些東西,包括它裡面有風車,電影版裡面有一版也有風車,我們的片子裡也有風車。

1985年101集日本動漫《棒球英豪》

導筒:聲音方面,有一幕是快要拆除的棒球場旁邊是正在工作的打樁機,而教練正在教育孩子們,就像打地基一樣。

許慧晶:很多東西也是機緣巧合,正好我們在中山的時候,球場本來就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商去做的,人家在那裡要建棒球小鎮的,那一片也是預留的開發地,我們在拍攝的過程當中周邊就開始動工建設了,變成一個大背景的東西,跟片子產生了一定的聯繫。

我們在拍的時候,因為那些建造機器都在開動,也不是我們刻意的要那樣做。而且打樁聲音不一樣 ,有實的、有虛的,有不同的節奏感,很好玩,我們實錄了很多。後期有一些聲音是貼上去的,肯定是有的,但是確實很多都是現場聽到之後實錄的。

張錦新教練在球場和孩子們一起訓練

這個片子在我們的定義下它不是一個體育類的紀錄片,實際上還是關於在某一個環境裡面生活的和生存的故事。所以球場之外的很多影響,對孩子們的生活、比賽和成長會有很多本質性的影響。這點的最早的建議跟嚐試,是徐曉明老師和我們一塊去溝通出來的,因為我們之前做了一個蒙太奇的效果,後來徐老師覺得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等於我們就用這樣的方式跟現實產生了很多聯繫。

這也是為什麼我說他是一個集體智慧的成果,這個片子上是有很多前輩,比如廖慶鬆老師、徐小明老師、周強老師,鄭老師也是我們的剪輯指導之一的,包括顧問,比如孫正田老師、顧桃老師,包括監製Ruby,還有愛奇藝的齊康,所以有很多人提建議的。

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容器,不要被他們玩壞的一個容器(笑),你要去消化它。你要有消化的能力,要有你的堅持。

馬虎

導筒:之後會在什麼時候走向公映?

許慧晶:最後定剪兩週都不到了,調色就套了個色,混音也來得及做,主要是為了這一次影展。之後才會開始做調色混音。上映的話看版權方了。

導筒:從年初到現在這疫情對這個片子的後期有沒什麼樣的影響?

許慧晶:影響很大。如果沒有疫情的話,這片子就不是這樣,最終會是上一版過年期間的定剪版,那會是最終的樣子,但正是因為疫情和各種原因的影響,讓這片子最後產生了現在可能算是最好的結果吧。

導筒:等於說接近6個月時間讓片子發生了一個質變。

許慧晶:對,在這之前我們嚐試了各種方式,包括其他的剪輯老師來介入,來從不同的角度做嚐試。我自己的話,因為疫情所以之前定下的很多項目都黃了,沒法弄,只能在家待著,也不能在家每天睡覺,那就繼續做。這裡面的所有問題你必須去面對,你必須去解決。等於用半年的時間把我們的素材,把所有的人物,還有我們所有講的故事想明白了,也就是真正的去理解你的人物,真正的去共情,真的去理解。

Photo By 白

疫情在家的時間實際上給了一個機會讓我解決了很多問題,特別是解決了我自身的很多問題。比如我家有一個小朋友,今年6歲,原先他根本不需要我,不需要我幫他洗澡,不需要我去帶他出去,我也沒法搞清父親跟兒子的關係是怎麼樣的。但這半年的時間在家每天必須面對他,我通過這段時間跟他的相處也逐漸確定了一個非常好的感情基礎;同樣是這半年的時間,我也真正的去認知我拍的這些打棒球的小孩子們,他們到底缺的是什麼?通過我跟我兒子這種相處,我覺得他們缺的就是——“陪伴”,親情裡面任何東西都沒辦法去替代的,最基礎的東西就是陪伴。

不管你的來處是哪裡,你面臨的問題是什麼,都會歸結到童年對你的影響,就像一句話說,有的人是用童年治癒自己的一輩子,有的人是用一輩子來質疑自己的童年,我覺得挺有道理的。童年的很多東西,它決定了你人的未來的走向,但是走向可能是內心裡面,缺了的東西他會一直缺,那我們能做的就是,我們怎麼樣去把這些東西稍微補一補。這不是一個小群體,是一個大群體,現在中國有多少人的家庭是可以一起生活的,城市相對還好點,農村有多少父母是可以跟小孩生活在一起的,許多都是留守兒童。

之前我們想做到的這種共情的效果,但第一版是不夠好。經過半年的時間,個人的思考,對家庭的思考,都沉澱在這裏,最後做出了新的版本。

導筒:馬虎你覺得他是不是真正的有成長,因為他性格裡面可能還是有以前的一些東西。

許慧晶:我覺得是一樣,對於馬虎他原先的性格,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我覺得挺好的,我很喜歡他。馬虎的性格是一個特例,馬虎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人其實是做不到,他的外張性跟包容度是非常高的。包括像孫嶺峰教練說的,馬虎是一個非常優質的人,這是他從教練員的這樣的角度去考慮,從我們個人的考慮,沒有幾個人能像馬虎一樣。

我們現實當中也是,你在上小學上初中的時候,每個班裡面總會有幾個“老大”吧,那馬虎就是老大之一。當你走到社會上之後,往往也是這些“老大”混的好,所以我覺得馬虎以後可能也會很好,因為他情商很高,化解問題的能力也很高,他的這種心胸也很大。

馬虎

導筒:您對馬虎和小雙目前的狀態或者命運是怎麼看待的,因為兩個人似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許慧晶:我倒不覺得命運往不同的方向走,我是覺得只是在某一個階段大家去做一個選擇,這種選擇對於他來說可能是最好的,我覺得每個人在做選擇的時候,肯定是都覺得在下一秒或者下一個時間段,自己這樣是最好的。但是具體是一個什麼樣的想法,我覺得只有當他真的想告訴你的時候你才會知道,他不想告訴你就不會知道。

導筒:您覺得小雙後面會回到棒球訓練基地嗎?

許慧晶:我覺得是有可能性的,因為過年的時候,他大伯都要把他送回基地了,但是因為疫情耽誤了。所以如果沒有疫情的話,他說不定就已經在了。

導筒:我看片子裡有提到他會偷跑回去?

許慧晶:那是以前,主要還是他大伯的病他想回去。因為畢竟還是小朋友,大家想想自己12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都會覺得自己的選擇就是對的的想法。而且正處在2歲這樣比較倔的逆反時期,大家應該都是都能理解,像小雙這樣有特殊背景的小孩,他能做成這樣今天這樣我覺得挺好的。如果是我的話,我不見得能做到他那樣。

小雙(梁正雙)

所以我覺得既然他選擇了,他應該是做了很多事情,也有他自己的思想的,不管是對他自己也好,對他二伯也好,對他的未來也好,我覺得他應該都是有一些想法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某一定的時期,我們能幫他一把。

導筒:還有一位就是大寶,因為目前的長片容量也有限,之前他有沒有一瞬間也在你的考慮裡面。

許慧晶:大寶實際上是我在我們的人物考慮裡面。片子它有一個人物的貫穿性,大寶跟馬虎一樣年齡是超齡。就和比賽一樣,我不能放倆主要人物都是年齡超齡,那我這個比賽怎麼打?所以說沒辦法只能把他往後退一退。另外一個小孩李海鑫,問題是他年齡不到,他上不了賽場。所以說都是從綜合考慮的。

另外對於小雙,我覺得他代表一個大多數,他代表的也許是一個沉默的大多數,我想人無非就是分幾種,一個外放,一個內斂,馬虎是外放的,小雙是內斂的,但是內斂的人可能對於中國人來說會占大多數。我覺得我不像馬虎,我沒有馬虎那樣的氣場,所以我覺得我更像小雙。但是可能大寶他是兩者中間的那種,像李海鑫的情商更高,問題是他太小了,他還沒到那個歲數,如果這個時期去拍李海鑫,那他就有意思了。

導筒:後邊劇集的部分你還會再多花很多時間在上面嗎?

許慧晶: 現在是六集嘛,30分鐘,我們的剪輯現在是李博,我們現在也是在等最後的結果。實際上棒球這個片子,當時我們最初的計劃是想把他們拍到18歲,因為基地是撫養到18歲,18歲之後他就會有不同的方向,有的上大學進到校隊,還有的打專業了,有的可能就離開了,15歲到18歲,這個階段他們的一個狀況,我們是想持續的去做,主要是就是看後續的投資方或者其他的是不是能夠促成這件事。

這個事情不是一個人就能做的,它需要有一個團隊合作的方式,前提就是你要呈現出一種質感或者一種視覺的東西,現在這個版本和階段的《棒!少年》呈現出來一種狀態,後面再做可能比它的呈現還要更好,那就是一個真正團隊化的東西,你沒有投資沒有是沒法做的。

導筒:如果棒少年後面的資金或者有一些人願意一直往下面做,您是願意做到他們18歲或者說接近類似於10年跨度的片子嗎?

許慧晶:當然可以,現在它主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投資方的問題,有沒有人有感興趣,我覺得記錄他們一輩子都可以,這是一個可持續性的變化。我覺得他也可以形成一種類似真人秀,但是不是真人秀,但是我覺得比較好的就是我們是從獨立紀錄片出來的,我覺得都是紀錄片,像《奇遇人生》似的,他們能搞,我們為什麼不能搞,我們也能搞,我覺得我們比他們搞得更好,能搞得更有趣,我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子。

導筒:這個項目現在其實也是後期的階段了,您現在有沒有準備轉向拍一些其他的新的項目?

許慧晶:我們這一次來影展其實拍攝設備都拿著呢, 8月4號我們馬上會去新片的拍攝地,馬上要開拍。這個題材是在我們原先的一個框架裡面,因為我一直在關注農村這個基本面。我們原先的做法是在這個面里去選擇不同的身份的人,不同的性別,不同年齡段的人,我想把它做成一個網狀的東西。

我們下一個片子是關於一個40多歲男人的,這個人他是在城市裡面生活的,原先是大院的子弟,去日本留學,後來在豐田的公司裡面工作,但是他覺得太無聊了,他想改變這種生活,然後他就回到國內,在長春郊區搞了40多公頃的鹽堿地,他就種大米,在網上賣大米,他也是網上的紅人,天涯比較早期的博主。後來上海交大的一個女孩子喜歡他,然後拿了個箱子去跟他結婚了。現在他家兒子七歲開始上學了,他收養了二十多條這個不同品種的狗,殘疾狗,也有一堆貓、一堆豬羊、一堆鴨子、一堆鵝、黃鼠狼,狐狸,有三隻狐狸。

我想拍一個人跟土地的關係,可能也是這種關係變化。我想去討論這種城市人群的變遷,回來農村到底能做什麼,當這些有知識的人,城市裡面的人,願意到農村去從事這樣一些事情的時候,農村就會有希望,原先的一些精神氣的東西就會回來,有點像“鄉紳”的那種東西,這種社區的東西。

農村現在人不停的往出跑,不停的往出走,我覺得缺少的就是有知識的、有能力的人,他回到這片土地了,然後慢慢的去形成一種良性的東西,再吸引更多的人再回來,我覺得這是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法,我看重的可能還是這個東西,並且能讓你去感受到生命力,一種新的活著的狀態。

我也希望大家看完之後,對生活會有更加的熱愛,對我們活著會產生很多的期待,對土地會產生很多期待。所以我想解決這個問題,有這樣的人的努力,我們能吃到一些良心一點的所謂有機的東西,這些現在所謂有機的東西不就是20、30年前的味道嗎?這都沒過多久,我們已經吃不到了,所以這是一個問題。大家現在也是在想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我覺得鬍子他們在做的這個事是一種解決方法,他對人的精神,對土地本身面臨的問題都是一個解決方法。

導筒:之前已經拍過一段時間了?

許慧晶:沒有,這次去是第一次,之前花了一個多月把他網上的資料全翻了一遍,然後我們正在做了一個方向上的構想,有大家的認可,有投資方願意一起,然後就可以開始了。

Photo By 白

文字整理&部分劇照調色:賈麗妹

文中劇照由片方授權,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原標題:《疫情之年的華語片尊嚴,由紀錄片開始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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