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人才、技術兼備,中國核電進軍西方動了誰的“奶酪”?
2020年08月21日08:43

原標題:資金、人才、技術兼備,中國核電進軍西方動了誰的“奶酪”?

中國是世界頭號工業大國,中國核電一直備受各界廣泛關注。

近期,英媒稱,隨著華盛頓與北京的緊張關係升級,特朗普政府警告日立公司不要向中國出售核電項目。

據英國《泰晤士報》網站6月28日報導,日本工業巨頭日立權衡關於威爾士安格爾西“地平線”核電項目的決策時,美國國務院官員向其施壓。

報導稱,英國政府多次推遲簽署一攬子保障協議後,2019年,日立公司暫停了“地平線”核電項目,並取消了20億英鎊(約合176億元人民幣)的投資。日立公司董事會將於9月作出決定,如何處理這個160億英鎊(約合1411億元人民幣)的項目。在英國政府官員不支援新建核電站的情況下,日立公司可能會將其出售。

那麼,美國為何要阻止日立公司將其出售給中國呢?

這得從中國核電的發展說起。

文 | 楊震 上海政法學院東北亞研究中心副主任

編輯 | 蒲海燕 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在文前註明來源瞭望智庫(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則將嚴格追究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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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核電的雄起之路

中國核電,被稱為中國工業三大名片之一(還有高鐵和航天)。

然而,這張閃亮名片的鍛造卻並不容易。

浙江嘉興海鹽縣的秦山核電基地

上世紀70年代。在上海革委會的推動下,秦山核電站建設被提上日程。在那個強調自力更生的時代,該電站被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寄予厚望。

改革開放之初,中央決定引進法國技術,關於秦山核電站的廢留之爭一度甚囂塵上。

當時,國內對核電技術路線、方針政策等重大問題存在分歧:核工業部主張自主研發;電力部希望全面引進,較快形成發電機製;機械部則建議合作設計,合作生產,逐步提高國產化比例,形成自主製造能力。

最終,秦山核電站採用了

自主設計、建造和運營管理

的建設方式。

1991年12月15日零點15分,秦山核電站並網發電。這是中國核電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刻,從此中國迎來了核電時代。

我們最先引進的是法國技術,大亞灣核電站即引進法國的M310堆型;1998年,秦山三期開工,採用加拿大CANDU-6堆型;第三個打入中國市場的是俄羅斯——連雲港的田灣核電站用的是俄羅斯AES-91堆型;2004年,中國決定引進第三代核電技術,美國西屋公司AP1000堆型最終脫穎而出。此外,中國還引進了法國的EPR堆型。

然而,這麼重要的領域僅靠引進技術可不行,技術路線不統一、研發力量分散的問題始終困擾著中國核電。

於是,中國重啟核反應堆的自主研發之路。

經過科研人員的忘我拚搏,又有完整工業體系的加持,第三代堆型“華龍一號”橫空出世,中國核電技術成功躍入世界先進水平行列。

我國核電已經實現了由“二代”向“三代”的技術跨越。

目前我國在運行的45台核電機組在技術層面,有40個屬於“二代”或者“二代+”,5個屬於“三代”技術;在建的11台機組中,5台屬於“第三代”技術,5台“二代+”機組,以及1台“四代”技術高溫氣冷堆。今後新建的機組將全部採用“第三代”技術。

在“華龍一號”正式啟動專項型號研發不久,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泄漏事故發生。因此,在設計研發過程中,“華龍一號”充分汲取了福島核事故的經驗教訓,重新做了大量優化設計,以抵禦更為嚴重的地震和海嘯,可以抵抗9級以上地震。

在採用最高設防標準的同時,為應對可能發生的全廠斷電風險,“華龍一號”採用了“177堆芯”設計,加強了電源系統,能夠在喪失廠外電源的情況下,通過縱深防禦的電源供應系統,提供全廠斷電應急供電,確保系統安全運行。

此外,“華龍一號”的安全設計中,還加入了防範商用大飛機惡意撞擊一項,這是“9·11”事件後美國核管會對核電站最新的安全要求,也是全球最高安全標準。

有評論認為,華龍出世,世界核電格局也將為之改寫。

2

英國為何青睞中國核電?

技術先進且安全性能強的“華龍一號”很快拿到了出口訂單。

在合肥舉辦的世界製造業大會上,我國自行研製的“華龍一號”核反應堆冷卻劑主泵泵殼

巴基斯坦是“華龍一號”落戶海外的第一站,也是中國核電項目出口海外的第一站。西方發達國家的市場也開始對“華龍一號”敞開大門。

2016年9月29日,中廣核與法國電力集團、英國政府簽署了英國新建核電項目一攬子協議,確定中廣核參股投資英國欣克利角C和塞茲韋爾C、控股投資布拉德維爾B項目。

中國核電企業首次進入西方發達國家。

據瞭解,布拉德維爾B項目擬採用“華龍一號”建設2台機組,將以中廣核西防城港核電二期為參考電站。中廣核“華龍一號”通用設計審查首席技術官毛慶在發佈會上表示,布拉德維爾B項目計劃在2025年左右開工建設。

作為曾經的世界頭號工業強國,英國為何對中國核電如此青睞?

其一,要錢有錢。

核電開發需要大量資金,其門檻之高不是一般國家和行業能夠想像的。僅以該項目為例,中廣核以60億英鎊(約合543億元人民幣)的價格拿下英國該核電項目33%的股權。這樣一筆資金的投入,說明中國核電產業資金非常充裕,且融資能力強。

其二,要人有人。

這裏的“人”,指的是技術人才和管理人才。核電產業是技術密集型產業,對人才的數量與質量都有很高要求。通過核電產業三十餘年持續發展,以及近二十年大批量核電項目建設,中國培養了一大批覆蓋全產業鏈,年富力強且經驗豐富的人才隊伍。

以總設計師鹹春宇領銜的“華龍一號”研發團隊是世界級精銳團隊,競爭力、創新能力和執行能力都非常強。正是有了大批人才,中國核電才能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其三,要技術有技術。

中國通過引進、消化、吸收國際先進核電技術以及批量化項目建設,形成了涵蓋核電研發設計、裝備製造、建安施工及調試運維的完整產業鏈體系。

這種產業鏈體系的技術優勢在“華龍一號”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華龍一號”在能動安全的基礎上採取了有效的非能動安全措施,既有經過工程驗證、高效、成熟、可靠的能動安全系統,又有可有效應對動力源喪失的非能動安全系統作為補充,提供了多樣化手段滿足安全要求,是當前核電市場上接受度最高的三代核電機型之一。

註:

第三代核電機型是一種“改良型”或“改進型”設計,同第二代相比,第三代核電站提高了安全性和經濟性,縮短了建造週期,簡化了運行維修,降低了環境影響。

“改良型”第三代堆型廣泛採用“非能動”的設計概念,利用固有的熱工水力特性,簡化安全系統的設計,使核電站安全功能不再依賴泵、風機等能動設備的運行,大幅減少設備數量、廠房規模和運行維修工作量,提高了核電機組的安全性和經濟性。

“改進型”第三代核電站的設計採用簡單性、實體隔離、多樣性和冗餘原則,並著重考慮了嚴重事故的預防和緩解措施,例如高壓熔堆、低壓熔堆、蒸汽爆炸、氫氣消除、堆芯捕集和安全殼內熱量排除等。

資金、人才和技術,三方面優勢最終促使“華龍一號”落地英倫三島。

3

阻力,來自哪裡?

然而,由於“華龍一號”進軍的是西方發達國家的傳統高端市場,有人感覺自己的“奶酪”被動了。

2016年,在民眾反對聲勢日益高漲的情況下,英國時任首相特雷莎·梅被迫暫停欣克利角項目,同時進行“

安全審查

”。

2020年7月28日,由法國電力集團(EDF)運營的英國欣克利角(Hinkley Point)C核電項目設施

2017年5月,英國時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尼克·蒂莫西更是肆無忌憚地妄言,中國人可能會在計算機系統上建立弱點或漏洞,使他們能夠隨意關閉英國的能源生產。

美國自然不會放過煽風點火的機會。2018年10月,美國國務院國際安全與防核武擴散局(ISN)助卿克里斯托弗•阿什利•福德表示,投資180億英鎊(約合1629億元人民幣)的欣克利角C核電站項目的合作方——中國廣核集團是中國把民用核技術軍事化的先鋒之一。

“現在,顯而易見的是,幾乎整個中國核工業都和軍民融合捆綁在一起了。”

福德對英國《金融時報》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意識到,與技術竊取有關的信息在日益增多。”

他表示美國已經與英國共享了“開源”的證據和情報部門收集的證據,這些證據表明,中廣核參與轉移可用於各種軍事用途的技術。這些用途可能包括驅動中國新型核動力潛艇、航空母艦,以及“為正在推進的南中國海軍事化建造的浮動核反應堆”。

“如果中廣核正在幫助中國海軍……研製有可能瞄準包括倫敦在內的西方國家首都的導彈……那麼這是否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就值得思考了。”

作為中國在英國最大的競爭對手,日本的小動作更加誇張。

2017年,英國《泰晤士報》披露,日本駐英國使館以每月1萬英鎊(約合9萬元人民幣)的價格,收買英國智庫傑克遜學會抹黑中國的外交政策,而英國前外交大臣里夫金德被該智庫利用,成為這一不光彩勾當的傀儡。

里夫金德承認,傑克遜學會主動聯繫他,借用他的名義表達對中國參與欣克利角核電項目的擔憂。文章以《如果我們讓中國建設欣克利角項目,危機時刻他們會不會關掉英國的電閘?》為題,無中生有地推測,“沒有人知道中國會把什麼樣的‘後門’技術植入我們的電力設施當中。”

本文開篇所述的特朗普政府警告日立公司不要向中國出售核電項目,只是中國在英國開拓核電市場過程中遇到的一個不和諧音符而已。

2020年初,一場席捲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改變了整個世界。

對於中國核電來說,這裏可能蘊藏著不小的戰略機遇。

4

未來,如何抓住機遇?

國際能源署總幹事法蒂·比羅爾(Fatih Birol)近期在領英(LinkedIn)平台上撰文指出,

“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危機進一步顯示出現代社會對電力的高度依賴,包括核電在內的穩定電源是確保電力安全、穩定供應的重要組成部分。”

此外,2016年11月簽署的巴黎氣候協定中,我國承諾的減排目標是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費佔比達到20%左右,行業內據此測算,曾提出到2030年我國運行核電規模需達到1.5億千瓦,方可實現減排目標。

國家發改委下屬的能源研究所近期在國際期刊《氣候變化前沿》上發表的文章指出,以1.5℃的溫控為目標,中國在2050年的核電裝機容量需達到5.54億千瓦,相當於在2020年的基礎上增加10倍,屆時核電發電佔比達到28%。

由於核電產業門檻高、利潤高、對相關產業的帶動性強,可以說,工業大國不一定能夠搞定核電,但是能搞定核電的基本都是工業大國。

它對中國向製造業強國轉型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未來在海外遇到的阻礙還會增加。

筆者認為,在此背景下,中國核電未來在海外將表現出三大趨勢:

首先,國產化率進一步提高。

在長期的核電項目建設過程中,我國核電產業不斷推進國產化,形成了成套供應核電設備的完整核電產業鏈。大型鑄鍛件、核島大型主設備、常規島設備、核級泵閥、控制系統等絕大多數已經實現國產化研製。

通過重大專項的實施、工程設計經驗的實踐及積累,我國三代核電綜合國產化率從2008年依託項目的30%提高到85%以上,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

為防止在技術上遭遇“卡脖子”危機,中國核電須繼續提高國產化程度。

其次,建立並擴大技術優勢。

如前所述,中國核電未來走向海外的阻力會更多,因此提高核心競爭力是關鍵。而核電是高科技密集產業,可以說技術優勢是未來中國核電走向更廣闊海外市場的一個重要籌碼。

當前核電技術已經發展到第四代。第四代核電技術總結二、三代反應堆經驗,能夠滿足以下要求:

*安全性,採用非能動安全系統,堆芯熔化率、燃料破損率和人為因素事故率處於較低水平;

*經濟性,核電機組投資、發電成本和建設週期大大壓縮;

*可持續發展性,乏燃料後處理方案完備,核廢料的產生量低;

*防止核擴散和恐怖襲擊,設置內部屏障,加強外部監督,提高防核擴散能力,防範恐怖主義襲擊。

國際上將6種概念堆型作為優先研發項目,分別為鉛冷快堆(LFR)、超高溫氣冷堆(VHTR)、鈉冷快堆(SFR) 、超臨界水冷堆(SCWR)、氣冷快堆(GFR) 、熔鹽堆(MSR)。

此外,行波堆技術能將原本裂變產生的核廢料在堆內直接轉化為可使用的燃料並充分焚燒,對鈾的深度燃燒可達60%-70%,是一般反應堆的近100倍,將繁瑣的乏燃料處理轉化為高額的經濟收入。而且,行波堆具有較高的運行安全性,無需換料,無乏料後處理難題。

最後,實現兩個“多元化”。

中國核電未來可能會實現產品供應多元化,即積極投建小型堆,以解決地區電力需求不平衡問題,並以此應對未來可能的電力需求放緩。此外,中國核電產業鏈上下遊的礦業、核技術等非電力業務的觸角也將借此時機延伸至海外,以實現第二個多元化。

作為世界核電市場的“後起之秀”,中國核電產業的表現可圈可點。在英國市場經曆的風風雨雨,多年後回頭再看,均是將中國核電推向更高發展階段的動力。

原標題:《美國為何勸日本別把英國的項目賣給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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