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消極比賽8年後 事件主角的她說話了
2020年09月12日16:11

  那場始料不及的奧運會消極比賽事件,猛然打斷了她上升的勢頭。

  一夜之間,她變得一無所有。

  為了再次站在奧運會賽場力證自身,她堅持3年後,卻突然選擇了特殊的退役方式,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隱居”的日子裡,她的行蹤甚少有人知道。

  如今,她轉身歸來,作為VICTOR全球形象代言人亮相公開場合。

  還是一如既往的短髮,言談舉止間散發而出的自信比以往更璀璨,笑容也更清冽。

  在接受新浪體育專訪時,王曉理道出了她三十而立後的感受。

  No.1倫敦

王曉理與搭檔於洋
王曉理與搭檔於洋

  這是美夢與噩夢交織的地方。

  倫敦奧運會前1年,王曉理與於洋在世界羽壇女雙賽場上所向披靡。

  她們在這一年中先後拿到了10個冠軍,並在世界排名的積分上超過10萬分,創造了世界紀錄。

  不僅在女子領域難逢敵手,就算國羽二隊的男隊員也曾敗在她們拍下。

  因此,不論是圈內,還是外界,都認為於洋/王曉理的倫敦金牌,是毫無懸念的。

  然而,田卿/趙芸蕾在倫敦奧運會小組賽中的落敗,讓一切都變了。

  為了打破國羽對女雙項目的壟斷,從倫敦奧運會開始,世界羽聯縮減了每個協會的參賽名額,三個雙打項目的滿額從一個協會三對減少為兩對組合。

  輸了一場比賽的田卿/趙芸蕾若小組名列第二,極有可能會在準決賽中遇到另一小組名列第一的於洋/王曉理。

  面對規則的漏洞,不僅是國羽,南韓隊與印尼隊也開始集體“求敗”。這才導致了歷史頭一遭——組委會判罰包括於洋/王曉理在內的三對組合消極比賽,被取消資格。

  事件傳回到幾千公裡外的國內,輿論開始發酵,王曉理的名字在那幾天里屢屢出現在負面報導中,但她卻是“無辜”的。

  人們對負面事件的記性通常非常好。

  8年的時間里,王曉理多次被身邊人問及此事。多數人想聽到她憤慨未消、肝腸寸斷的抱怨,但她的回應卻很淡然,“他們希望聽到的答案是我恨,但我真的沒有。”

  她不恨,是有自洽的理由的:因為之前走的路太順了。

  “我在2002年就去了國家三隊,那時我才14歲。2009年我上一隊,用了1年的時間就到了世界排名第一。”

  2006年,她在隊伍出征多哈亞運會時替高崚背行李。

  李永波看到她,開玩笑地問道:“你也要去多哈?我還以為亞運會換名單了呢?”

  她笑著,沒有回應,心裡卻默默地想:“說不定下一屆亞運會就是我參加。”事實果真如此,2010年,她拿到了廣州亞運會冠軍。

  除了奧運會冠軍,羽毛球項目所有的冠軍她都拿了一遍。

  在太過順遂的日子裡,她無需和隊友爭搶參賽名額,這導致她的競爭意識不強,容易滿足。

  “站在奧運會舞台,我並沒有覺得這一路走得有多不容易。”因此,在失去參賽資格、失去競爭金牌的機會時,她受到的打擊也並沒有那麼痛徹心扉。

  她母親對這件事情的釋懷過程比她更短。

  “我能夠參加奧運會,其實我媽媽已經很滿足了。她到現在都不認為我打得有多好。她一直說,我能打成那樣,真的是老天爺太照顧我了。她覺得我還不夠努力,如果我能拿奧運會金牌,那一定是‘祖墳冒青煙’了。”

  王曉理向來認為自己很有集體榮譽感,比起單項賽,她更喜歡團體賽。倫敦奧運會決賽那天,她沒有其他雜念,就是希望田卿/趙芸蕾能贏。

  “她們當時不拿到金牌的話才是更慘,回來整個女雙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我認為那場失利她們是有錯,但其實她們也沒辦法。”

  雖然想盡辦法安慰自己,但當好友田卿與搭檔趙芸蕾拿到冠軍後,王曉理道喜的話卻說不出來。

王曉理與田卿
王曉理與田卿

  “那個時候我和田卿的友情挺微妙的。‘恭喜你’這句話我不想說。”

  停留在倫敦的日子裡,每一天都是漫長煎熬的,她把自己孤立起來,刻意與她們保持距離。

  “這個時候你不用靠近我、安慰我,做再多都是多餘的,你越是靠近我,我越是難受。”

  但王曉理對事不對人,這件突然事件並沒有影響她和田卿的友情。在各自退役後,她們仍保持了密切的關係。

  沒能站上世界之巔,她依舊認為,自己才是最強者。

  “我更在意的是金牌的含金量,倫敦奧運會週期,我就是最好的,我就是當時女雙的最頂尖選手。”

  倫敦歸來後,母親心疼站在風口浪尖的女兒,勸她退役。但王曉理不想就此隱姓埋名,她憋著一股勁等待了1年,在2013年世錦賽中蟬聯了女雙冠軍。

  “我就是想等這個比賽,因為我要證明給他們看,這是最完整的比賽,沒有任何人被停賽,我又拿到了冠軍,證明了我就是最強的。”

  No.2 仙人掌

  “我做事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得徹底。”王曉理把這句話踐行在退役這件大事上。

  她是國羽迄今為止退役方式最獨特的運動員之一:迅速、乾脆,從萌生退役、到提交報告,再到搬離天壇公寓,前後只用了1個月的時間。

  2012年倫敦奧運會消極比賽、被取消資格,她將一腔熱血投向4年後的里約奧運會。

  但在2015年關鍵時期,不利的消息接踵而至——她因傷錯過蘇迪曼杯賽,手術歸來後恢復情況不佳,搭檔於洋又有了新的合作夥伴。

  雖然距離奧運會還有數月,但在她看來,自己的里約之行已經渺茫。

  雙打的選手是最小的團隊組合,失去了自己的搭檔,也就等於失去了所有的團隊。

  失孤“落單”的她,在2015年12月中旬用賭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那一年,世界冠軍王曉理才27歲。

  而立之年後,王曉理回味過往,越發覺得自己是尖銳的。她的世界里只有兩種色調,黑的和白的;對世間萬物的定義也是好的壞的,對的和錯的。

  她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從事羽毛球訓練,自己現在會是怎樣。

  從小母親就溺愛自己,在隊中她也時常與教練頂撞,停訓是家常便飯。“沒練羽毛球我肯定‘廢’掉了,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怕過任何人。”

  帶過她訓練的世界冠軍秦藝源說她:“王曉理,你就是一隻‘仙人掌’。”

  她自評:“確實如此。我和誰交往,都是先要‘刺’對方。留下來的,都是‘怕’我的。”

  但常年處於防禦下的“仙人掌”其實也是敏感的。

  提交了退役報告、得到隊里同意後,王曉理沒有立即搬離隊伍公寓,在隊里住了一個星期。教練提醒她,在隊里住可以,但晚上不要太晚回來,不要影響到隊友。

  “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但我當時聽了就受不了,就在想‘你不就是嫌我礙眼嗎’?那我走就得了。”她第二天一早就開始打包行李。

  發小馬晉過來抱著她大哭。

王曉理與馬晉傾聽李永波指導戰術
王曉理與馬晉傾聽李永波指導戰術
  

  她們在13歲就相識,互相之間知根知底,從青年賽到成人賽,從不會因為失利而紅臉。失利過後,兩個人回到宿舍洗一把澡,一起出門吃飯,一切就照舊了。

  “我和馬晉應該是關係最好的女雙組合。”

  雙打隊員之間產生隔閡是常事,但這對組合感情保持恒溫是得益於馬晉包容性強,凡事都謙讓著王曉理。

  王曉理和田卿關係也好,與後者交好是因為她簡單,“我交朋友從來不看對方是什麼頭銜,最主要看她簡單不簡單。”

  離開天壇公寓的那一刻,她沒有過多感慨,也沒有想像中終於脫離隊規束縛的自由感。

  站在大門口,她看向遠處,心裡五味雜陳,猶如分手的感覺,“感覺要此生不複相見。”

  她評價自己曾是情緒化的,喜歡用猛烈一擊來表達自己的情緒。

  就比如這次退役:在康複情況不佳的那段日子裡,她渴望教練來關心她、安撫她的忐忑心情。但事與願違,她在原地等不到期待的聲音。

  失望,且不甘。那個過程中,“我要退役”的聲音重複地撞擊著她。她決定用這種無聲抗議的方式來捍衛自己的尊嚴。

  日後,脫離羽毛球圈的王曉理不止一次地在腦子複盤自己的一意孤行,就像是結案陳詞。

王曉理展示自己的退役紀念冊
王曉理展示自己的退役紀念冊

  她對新浪體育說:“如果回到過去,我肯定會選擇堅持(練)。”

  里約奧運會,國羽女雙遭遇滑鐵盧,不僅沒能實現奧運會四連冠成就,甚至連獎牌都沒摸到。

  王曉理一直認為,只要她能去里約,她至少能摸到獎牌。“我並不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我是對自己的決定感到一點遺憾。”

  她遺憾的點在於自己退役前,沒能用盡最後一份力,“其實我還是有力氣的。起碼我要對自己有一個交代。沒有走完這條路,也不是走不下去,而是我自己走到一半,不走了。”

  No.3放下

  離開國家隊後沒過多久,她就動身去了麗江。

  那裡一切都是新鮮的感覺,沒有羽毛球圈內的朋友,誰也不認識她。

  在那裡,她不再是世界冠軍,而只是路人,不用擔憂自己的“尖銳”會“刺”到誰。她收回此前對隊伍投入的感情,一股腦地統統投向麗江。

  十幾年的運動員生涯她都不曾戀愛,但在麗江,她墜入愛河,然後戀情無疾而終,分手。

  她也以玩票的心態做過小本生意,不賺不虧。

  一年之後,倦鳥歸巢,她離開了麗江,回到武漢,開始準備2017年全運會。

  在麗江機場,她重新審視了這段曆程,將它總結為“逃避之旅”。

  麗江的美,留不住她,她也留不住在麗江遇到的人與經曆的事。之所以毅然離開麗江,是因為她覺得在麗江的生活不現實。

  “麗江會讓你看到虛幻的東西。不像大城市,很現實,你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麗江沒有人約束我,感覺很空。”

  她這才發現,隊中的生活節奏已經刻在了骨子裡,原來她是喜歡“被束縛”和“被安排”的。又一次辭行,她發現是與退役相同的時間點。

  “我對天壇公寓沒什麼感情,我對在麗江住的房子也沒什麼留戀,但我懷念自己在麗江這一年所經曆的事情。”

王曉理在麗江調整心情
王曉理在麗江調整心情

  打完2017年全運會後,她又到了“放空”的狀態。2018年,是她記憶中自己狀態最混沌不堪的一年。

  無事可做的她,常會喝得酩酊大醉,借助酒精暢想未來。

  那段時間,茫然感充斥著王曉理,她想對自己的人生未來進行規劃,卻無從下手;想去做的事情,又沒有信心和底氣。

  惡性循環、生活不規律,導致她發胖,身體也開始抱恙。

  有時候,她幹脆想,放棄自己算了。她變得時常低頭沉吟,她不懂為何自己越活越回去。

  在困頓中,王曉理找到一位年長的朋友,希望他能為自己指點迷津。說到身體狀況一直不佳的母親時,朋友說,“你好,你母親就好。”

  短短幾字,字字珠璣。那一刻,王曉理幡然醒悟。自己的頹唐,才是母親的病因。

  人生第一次,她想讓自己振作起來,不為別的,就為了日夜為自己擔憂操勞的母親。

  那一年,她來到了30歲。她將自己關在房間里,開始與自己對話。

  “我要是再這樣下去,就會變得和社會越來越脫節。我不是24、25歲,我可以說自己還年輕,我已經30歲了,我想徹底改變,不能再蹉跎歲月。”

王曉理與家人合影
王曉理與家人合影

  改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與父母的相處。

  因為長期在隊里訓練,十幾年她住在家裡的時間加起來只有一週左右。教練與父母,她與前者更親近,和父母溝通甚少。

  在外比賽的日子,她曾希望父母主動聯繫自己。看到田卿和他父親一天打7、8次電話,她會暗自對比,然後對田卿說,“我感覺自己是撿來的。”

  但她許久之後才知道,父母的不聯繫是有原因的。

王曉理母親
王曉理母親
  

  “因為我小時候,教練一聯繫我媽就是因為停訓,教練要把我趕回去,所以我父母一直有這個概念——如果不聯繫她們,我就是好的。”

  王曉理也一度自私地以為給父母提供好的物質享受就是孝順。

  “但我忽略了本質,我是他們的女兒,我需要和他們溝通,在他們面前我可以撒嬌,甚至可以哭。以前的我,覺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我要為他們的生活做主。但事實上,他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重心。”

  她開始“打開”自己、“放下”自己。

  包括開始與父親“和解”。

  王曉理的父親,不善言辭,在王曉理成長期與叛逆期,與女兒溝通很少。她曾一度以為父親不愛自己。

  她愛父親,但不知怎樣去表達這份愛。直到有一天,她喝醉後被朋友攙扶回家,抱著父親哭著說“爸爸,我很愛你”。那一刻,父親也流淚了。

  疫情最嚴重的那段日子裡,身在武漢的王曉理在家封閉了100天。

  每一天中午,她都會和父親喝點小酒,聊聊天;也會幫著做做菜,一家人其樂融融。她終於做回“女兒”的角色。 

  No.4 底氣

  從30歲到32歲,是王曉理過得最有“底氣”的兩年。

  這個無形的東西摸不到,卻清晰存在。其中一部分源自她讀懂了過去的自己。

  “退役前的那段日子裡,我一直沉浸在當時的情緒里,我好像沒有怪任何人,但我又確實在怪任何人。”

  她會假設,如果自己能邁出那一步,是不是結局會不同?

  “我以前不太會表達自己。做運動員,只要表達自己哪個環節練得不夠就可以。”

  但這往往是不夠的,在一支運動隊中,一名運動員只是個體,教練不可能做到對每一個人見微知著。“我想要得到對方的回饋,應該要向對方邁一步,而不是一味地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來找你。”

  她也承認30歲前的自己不能清晰辨別他人的話意,不懂得迂迴,什麼都是直截了當,“那個時候我不太能夠聽懂對方想表達的意思,更多地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想問題。”

  對她而言,30歲是一個節點,她自然而然地進入了另一個思想境界,開始“夢醒時分”。

  王曉理先是決定考研。

  拿起書本的過程比訓練還累,一次次想放棄,但是還是堅持了下來。她慶幸自己還是韌勁十足的。

  “這就是在運動隊的好處。很多方面的知識,雖然之前沒系統學過,但我都接觸過,比如運動生理。”

  她感謝湖北省乒羽中心主任盧駿,為她出謀劃策,指明方向。

  “和他接觸起來,我感覺他不像體育局領導,更像是鄰家哥哥,會為我的未來考慮。之前我身邊從來沒有這種角色的朋友,沒有人關心我該怎麼過以後的日子,似乎大家都覺得,我是世界冠軍,所以我就能過得很好。”

  同時,她也開辦了自己的羽毛球培訓班。她身體力行,自己教學員,從剛學會拿球拍的孩子,到人到中年的羽毛球球迷,她和所有學員都能聊到一起。

  今年下半年,她即將成為大學體育老師。

  之前研究生未畢業時,她還去帶過華中農業大學的校隊。她在教學方面嚴謹嚴格,看到校隊同學戰績比前一年有所進步,她也感到自豪。“這是我通過自己的努力,幫助到別人,這種感覺很踏實。”

  她交友的標準沒了那麼多框架,也不會那麼在意自己的“身份”。

  30歲是一道隱形的關卡。過了之後,讓她不再徬徨,“我一身輕鬆,讓我有底氣的不是社會地位,不是能賺到錢,而是我能夠正確地判斷任何事情。”

  對待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也比之前謹慎沉穩了很多。

  她和現在的男友交往了半年左右,開始這段感情前,她躊躇良久。

  “我男朋友可能在別人看起來不是那麼優秀,低於世界冠軍擇偶的標準。我曾經問過他,你和我在一起,會在意別人說這個嗎?”

  得到的答案是——“不會”。另一方面,她在和自己的對話中也找到了答案。

  “如果我錯過他,也許不會再遇到這麼包容我的人了。”人品是王曉理最看重男友的一點。

  男友也曾催婚,認為32歲的王曉理理應進階到另一種人生角色。但她認為現在的自己沒有辦法兼顧事業與愛情,也說服了男友,不要為了一紙契約而在一起。

  “一定要用這張紙來證明感情美好嗎?兩個人在一起相互陪伴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身邊的好友一個個都改變了角色,田卿升級成為了母親,李雪芮也已為人妻。她為好友的每一次華麗轉變而感到興奮不已,但卻不羨慕。

  因為她認為現在的自己也很好,“30歲後的生活真的很美好,而且我有信心自己能夠更好。”

  是的,過往的一切都已翻篇。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快問快答:

  Q:這次參加VICTOR品牌大會有什麼感受?

  A:我從小就在穿VICTOR品牌的衣服,他們在專業這一塊做得是不用說的。今年能推出HelloKitty聯名產品,讓運動服也能很時尚,也是一種突破。我是第一個穿上新推的衣服的,也是讓我很興奮。

  Q:試打新品後有什麼感受?

  A:我一直以來都喜歡打VICTOR的球拍,整個操控性和球拍的性能做得很專業,也比較適用於專業運動員與業餘球友。明年的新品ARS-100X,我覺得比較適合女孩子打,因為操控性很好。

  (董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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