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攤王與城管恩怨14年背後:彼此磕磕碰碰的城市夢
2020年09月16日17:24

原標題:地攤王與城管恩怨14年背後:彼此磕磕碰碰的城市夢

原創 輕舟 穀雨影像-騰訊新聞 收錄於話題#城市夢1#紀錄片1#穀雨影像2

對抗與對抗中間,生活緩緩流過。一家人顛沛動盪,王老頭對外剛硬,但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散盡,王老頭像所有該在這個年齡含飴弄孫的老人一樣,把收養的小狗摟抱在懷裡。那是卸下焦慮和壓力的時刻。在那樣的時刻,王老頭像個內心真正踏實的武漢人,鬆弛地談論起成績優異的孫女。他希望她考上大學,掙脫底層的苦楚,改變自己的命運。

撰文|輕舟

編輯|青木 周安

出品|騰訊新聞王兆陽帶著妻子,回到闊別多年的老家。院子裡的草木已經齊腰深,佈滿裂縫的房間牆壁像是隨時都有垮塌的可能。

妻子拿出手機,在黑黢黢的老屋裡拍了一圈,忙不迭地出來。“這就是電影里那種鬼屋。”王兆陽笑著說。妻子則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我死也不回農村了,就算撿瓶子,我也要留在城市。”

這是一個沒有退路的農村家庭。在武漢市洪山區魯磨路上,三代人卑微的城市夢生根發芽。但武漢市要發展,2015年爭創“全國文明城市”的夢想,變成了一場摧折這個小家庭的風暴。

導演陳為軍的上一部作品《生門》在2016年上映時,成為首部進入國內院線的紀錄片,這部豆瓣評分高達8.8的作品,也讓當時罹患癌症的陳為軍將其視為自己的最後一部紀錄片。

但他在與病魔的抗爭中撐了下來,等到了《城市夢》的問世。曆經一年拍攝、兩年剪輯、3年等待,用製片人戴年文的話說:“我們熬了6年,拿到了‘出生證’(龍標),才讓它能進影院。”

“我所有想說的都在這個片子裡。”看完這個激烈、平衡、深刻又紮實的故事,你會理解導演陳為軍的欲言又止。

“許可他們活,也許可我們活”

王天成和兒子王兆陽從不忌諱別人稱自己的家庭是“老、弱、病、殘”,城管來了,為尋求同情和支援,他們更會主動、大聲地認領這個身份。

這個來自河南鎮平的農村家庭來武漢14年了。父親雙臂有輕微殘疾,母親體弱,後又患癌。1998年,兒子23歲,在深圳打工時被車床碾掉了右手。一家五口,只有妻子一個勞動力。農村待不下去,只有到城市做小生意謀生。

一開始,在華中科技大學附近的小巷子裡,他們嚐試在地攤上賣各種小百貨,後來流落到魯磨路,待了下來。出於同情,時任城管局長為王天成安排了一處合法的廢棄報亭,允許他在那裡賣衣服、皮帶,後來王兆陽和妻子開始挨著報亭賣水果,攤位擴張成了合法廢報亭與“非法占道”的混合。

14年間,靠著魯磨路的穩定經營,王家的孫女王展萍從繈褓中的女嬰成長為成績優異的初中生。讓王展萍考上大學,在武漢立足,是漂在武漢的王家三代人唯一的夢想。

變化發生在武漢創建“全國文明城市”期間。按照規劃,王家擺攤的那段街要建成“珠寶一條街”,王家在內的占道經營攤位成為城管的執法對象。

那正是城管與攤販矛盾尖銳的時期。導演陳為軍與製片人戴年文嚐試從城管與攤販的角度切入社會問題。而彼時,武漢城管委正以“城管擺攤”、“鮮花執法”等舉措展現文明、開放之姿。製作方通過官方渠道與武漢城管委取得聯繫,並在保證創作獨立的前提下,獲得拍攝許可。

面對鏡頭,王家自認這些年為居民帶來了實惠和方便,難以接受必須撤攤的事實。在與執法大隊對抗的過程中,王天成指著要修珠寶大樓的路口方向喊出:“許可他們活,也許可我們活。”

對抗與對抗中間,生活緩緩流過

王天成是老道的人。與城管打交道多年,他熟悉了城管的執法流程。由於他拒絕簽收,城管執法大隊副隊長李忠於從未能成功地下達執法文書,整治行動屢屢受挫。

後來,按照局長的要求,執法大隊決定先派隊員摸清王家的收入狀況。如果收入尚可,執法大隊必須堅決取締攤位,如果收入的確不高,執法大隊再採取“疏堵結合”的辦法。

一開始,前去調查的執法隊員沒有刻意隱蔽,被王天成發現後,挨了一頓揍。後來,隊長不得不派出生面孔,喬裝成北大青鳥招生人員,用水果的首字母作為簡稱記錄每一筆交易。

掌握每日大概的營業額後,執法隊員調查了王家的進貨成本,認定王家收入不少,執法思路更加明確,衝突也進一步升級。

為了維護攤位,王天成會大聲呼喊,吸引路人的注意,會脫掉上衣躺倒在地,甚至帶著申告紙牌,躺倒在馬路中間。

在一次對峙中,王天成推搡執法人員,甚至伸手輕侮地拍打執法隊長的臉。

城管執法隊測量攤位占道面積始終未果,被王天成發現後還會被一路追打。為了完成取證,執法隊出動的人員坐滿了一整輛大巴,在王天成激烈反抗的時候,十多個年輕的隊員舉著防爆盾將他團團圍住。王天成激動地質問圍著他的年輕人,直到年輕隊員無奈地垂下了頭。

對抗與對抗中間,生活緩緩流過。熟客來了,王老頭像是跟老朋友那樣開玩笑、拉家常。他驕傲地告訴他們,孫女剛剛考了第一名,高出第二名許多分。

一家人顛沛動盪,王老頭對外剛硬,但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散盡,王老頭像所有該在這個年齡含飴弄孫的老人一樣,把收養的小狗摟抱在懷裡。那是卸下焦慮和壓力的時刻。在那樣的時刻,王老頭像個內心真正踏實的武漢人,鬆弛地談論起成績優異的孫女。他希望她考上大學,掙脫底層的苦楚,改變自己的命運。

老頭就像個老母雞,護著小雞

“一手打,一手談。不打,在武漢待不了14年;不談,一家人在武漢生存不了14年。”這是王天成應對城管的策略。

執法大隊明白要守住依法、文明的底線,面對王老頭的挑釁,一定要保持克製。所以當王老頭在街頭暴跳如雷,執法大隊的忍讓會換來圍觀者的普遍同情。這樣的時候,連街邊的老相識都會看不過眼,拉住王老頭警告:“人家是讓你,不是怕你。”

王兆陽理解父親在街頭的撒潑。“老頭就像個老母雞,我們就像小雞,時刻就在他的羽翼下面。如果沒有這個老母雞護著,我們這個小雞早被老鷹叼走了。”

有父親的庇護,王兆陽才能竭力維持住一點兒消極抵抗的體面。城管來了,他不吵鬧,只是拒絕,打電話給母親,要搬來父親這個“救兵”。回到家裡,他用僅存的左手給女兒做飯。出租屋昏暗逼仄,生活艱困,連讓女兒吃頓肉都不容易,但他不在女兒面前流露出怨氣和喪氣。“有口飯吃我就很知足了。”說完,他寬厚一笑。

女兒班上的同學都有手機,老師和同學問了她好幾次電話號碼。吃飯的時候,女兒說起這件事。王兆陽知道女兒的困窘,開玩笑反問她,是要個好點兒的還是一般點兒的?“你說呢?”女兒繼承了他的克製,又把問題推回給父親。當然,她想要個好點兒的智能手機,但她顯然體諒父母的難處。王兆陽平和地告訴女兒,“想要個好點兒的,那要等一等哦。”

撤攤已成定局,王家不得不接受談判。但王天成堅持只接受允許他留在魯磨路。他的堅持並非沒有道理,可形勢強過人,王天成的不妥協態度只能讓王家走進死胡同。王兆陽決定撇開父親獨自與城管談判。因為王兆陽的妥協,王家內部也一度陷入分裂危機。

氣惱的時候,王兆陽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妻子就坐在床邊陪著、勸著、安慰著。王兆陽不在的時候,妻子就唸著丈夫,“我家小王對我是真的好。”兩個人相互支撐,把在武漢艱難但還有奔頭的日子一天天地過下去。

王兆陽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一家人回到老家,讓女兒回去讀書。但他的底線是希望能支撐女兒在武漢讀完初二,這就需要再在魯磨路經營一年。但執法大隊提供的條件只能是在魯磨路外,為王家另尋一處新的攤位。

生活是永恒而沉重的努力

執法隊長陪著王兆陽看新攤位的過程中,雙方似乎終於達成了理解。隊長一直告訴王兆陽“咱們多看幾處再選”。王兆陽說:“我現在終於感受到你們真的是為我們著想。”

再往後,隊長帶著王兆陽的母親李書香看經營崗亭,王天成最終也幾乎徹底轉變了態度。在給執法大隊的申請書中,王兆陽起筆寫:“我代表我們這個災難深重的家庭……”

但溫情沒有持續太久。回到隊里,隊長把李書香的感動彙報給局長時,遭到了局長的批評。“我們的重點不是讓人感動,而是要他們服從管理。”局長擔心這種溫情脈脈的做法會使魯磨路的“釘子”變成“樁子”。

故事的結尾,執法大隊允諾的新攤位、崗亭尚未落實,但飽受磋磨的王天成仍對老伴說:“你別看我在這裏磕磕碰碰,我非常喜歡武漢,我死都要死在武漢,哪裡黃土都埋人。”

“生活是永恒而沉重的努力”,紀錄片結束了,王家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搬離魯磨路後,李書香重病去世,王兆陽在焊鐵架時紮傷了腿,差一點就危及生命。兩項開支給這個原本就脆弱的家庭又蒙上一層陰翳。

也有些讓人欣慰的事。作為王家的希望,為了不必折騰回河南老家,成績優異的王展萍先借助武漢學籍考入中專,由中專升入大專,今年已經讀到大二。課餘時間,她在奶茶店打工,為父母分擔壓力。王兆陽希望女兒能在25歲以前結婚,最好能嫁到城里。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從小生長在武漢的女孩兒喜歡武漢, 但王展萍未來的命運,最終只能由她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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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地攤王與城管恩怨14年背後:彼此磕磕碰碰的城市夢|穀雨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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