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糧食!
2020年09月16日04:11

原標題:糧食!糧食!

糧食!糧食!

何蘭生

    淮安市郊區農民運糧食。
淮安市郊區農民運糧食。

2019年10月16日,江蘇淮安幼兒園小朋友在老師帶領下認識糧食。

2008年5月30日,四川綿陽,地震災區的災民在等待領取糧食。

    農民在收糧。
農民在收糧。

2020年8月3日,在江西吉水縣國家糧食儲備庫,工作人員正在收購夏糧入庫。(資料圖片均由視覺中國供圖)

也許我本質上還是農民,什麼事都先想到吃飯問題。

曾經看到宴席上沒吃幾筷子的大魚被倒掉而心疼不已,當時第一念頭就是:老家的鄉親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魚。這情景十幾年來一直在心頭揮之不去。

這次春節居家避疫,看朋友圈曬美食,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買不到這些美食怎麼辦?

一旦非常時期糧食短缺,有人要對我們搞禁運,我們的戰略儲備能堅持多久?我們的生產能力能不能快速激活,又能激活到什麼程度?

看到因疫情斷路封路導致農業供應鏈出問題,一些地方菜出不了村、進不了城,飼料進不了養殖場,畜禽運不出去。好在這種亂象很快被製止,分級分區差異化精準防控政策陸續推出,供應鏈也隨之在恢復中。但我還是有一些後怕,農業的供應鏈可千萬不能出事!城里、村里還有那麼多躲疫的人要吃飯呢。

一切都回到吃飯問題。

餓肚子是最可怕的記憶

糧食是老百姓的命,不,比命還重要,是命的命根子。

對中國人來說,糧食不是什麼具體東西,而是自帶高光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它是道德,是文化,是感情,是融合了我們所有價值的神聖像征。任何時候,重糧惜糧都是高尚的代名詞;任何對糧食的浪費和糟踐,都是直接給自己貼上不道德的標籤。沒辦法,糧食對中國人來說,始終是一個沉重的符號,它承載了太多的苦難和輝煌。

糧食,是中國人心裡的神。

60後可能是最後一代對餓肚子有痛苦記憶的人了。在我們昏黃的歷史印象中,小時候就沒有吃飽過。“鍋裡照進碗,碗裡照進人”是基本情景,“瓜菜代”是我們的基本食譜,南瓜和紅薯,是我們童年的基本食物。如果要問,童年最深的記憶是什麼?我的回答是餓!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敞開肚皮,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這一曾經的夢想,如今想起來,恍如一個夢。記得那時候大人有一句口頭禪:“小孩盼過年,大人望插田。”是啊,小孩子盼過年,是盼過年能吃碗香噴噴的大米飯;大人望插田,則期盼著有個好收成,能讓家人吃飽飯。

但吃上一碗大米飯不容易啊!近日看見網紅李子柒的視頻《水稻的一生》,又勾起我對那年那月的回憶。

農家耕作苦啊!記得是元宵節前後,正是 “七九六十三,路邊行人把衣單”的時節,農民剛過完年就開始備耕。趕上天氣好時,陽光和煦,家家戶戶都在田里燒“火糞”。所謂“火糞”,就是把去年秋天留下的稻草捆成緊實的球。燒“火糞”的時候,田野里就如嫋嫋炊煙,空氣中散發著稻草的清香。等“火糞”燒好後,農民就把燒好的田土鋤碎、平整,一畦一畦的,然後放水浸潤,準備育秧。現在想來,這燒“火糞”,一是增加土壤的有機質;二是把田里害蟲蟲卵燒死。

等到頭年留選的稻種浸泡發芽後,農民就在細膩如豆腐般的一畦畦秧田上,均勻地撒下冒著白尖嫩頭的稻種。要不了幾天,秧苗就開始從膏狀的泥中探出腦袋,春風一起,秧苗就綠油油了。

秧苗長得差不多了,正是清明穀雨後,農民就開始整田。正如吾邑先賢姚鼐先生一首詩所述:“布穀飛飛勸早耕,舂鋤撲撲趁春晴。千層石樹遙行路,一帶山田放水聲”。各家各戶都牽牛下田,把休息了一冬的田土翻起來,再放水泡個兩三天,把田土變成田泥,等到手指插進泥裡沒阻力時,就可以插秧了。

秧苗插好後,施肥、薅草、放水、打蟲,只要沒有惡劣的暴雨冰雹天氣,早稻就豐收有望了。

但要讓新糧真正到碗裡來,還有一個痛苦的煎熬。第一道工序就是割稻,在濕熱的天氣下,大汗淋漓是必修課,泥水也不是問題,甚至還是受歡迎的清涼劑,最難受的是稻芒對皮膚的持續刺激。這割稻與插秧相反,不是往後退,而是向前走。農人們彎著腰,一手緊握稻稈根部,一手揮出鐮刀,一不小心,或者貪多求快,手指肚就會被鐮刀劃過,當場血灑新糧。

割完稻子接著是脫粒。早時是雙手抱緊稻稈在方形木桶壁上擊打脫粒,那沒有一把子力氣可不行,一天下來,人都能散架;後來用腳踩滾筒車脫粒,效率提高了,勞動強度也減小不少,但幹一天兩腿也像灌了鉛。

但與挑新稻穀上田埂相比,這也不算什麼。把濕漉漉的稻穀從泥水田里挑到場院里曬乾,一般是家裡主要勞力的活兒。百多斤的擔子壓在肩上,在泥水裡又挪不動雙腳,沒有一把子力氣和扛勁兒還真不行。

不要以為把新稻穀挑到場院就萬事大吉了。這個時候正是雷雨季節,剛剛還是陽光熾烈,突然就烏雲密佈,轉眼就大雨傾盆,曬在場院的新稻穀,不是被水衝走了,就是被淋濕了。如果趕上連續雨天、陰天,稻穀還會發芽,一旦發芽,今年的糧食就差了成色。

多謝老天幫忙,一切順利,糧食曬幹了,也用“大風車”揚去了秕穀,留下的都顆顆飽滿金黃,堆積起來如小山包一樣。喜悅滿臉的農人就興衝衝地挑了一擔新稻穀去碾米,糠米分離後,家家戶戶嚐鮮般試煮一鍋新米飯,讓老人孩子、家裡勞力吃一碗,香一下嘴。其餘的糧食還要賣給糧站。記得那時候,我們家往往還了之前借的稻穀,交夠了公糧,再賣一部分糧食,剩下的就沒有多少了。大人們計算著,下半年少吃乾的,多吃稀的,再搭一些瓜菜紅薯,全家差不多能混個半饑不飽,最不濟,到時候再向親戚借一些。記得大人曾經這樣安慰一個勁兒喊餓、要吃大米飯的孩子:等二季稻收上來了,讓你吃個飽!但等到金秋十月,二季稻確實收上來了,喊餓的孩子的夢想又被大人許到第二年早稻。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只有親身體驗過勞作的人才會感受到農人的辛苦,也只有經曆了饑餓的人才更覺糧食的貴重。我們現在雖然告別了饑餓,也從製度和技術上為老百姓的肚子解除了後顧之憂,但不忘饑餓,不應該只是親曆者的個人回憶,它應該納入我們民族的共同記憶。這也是一個偉大民族之所以偉大所該具備的底線思維和危機意識。

糧食是歷史的最終決定者

與60後不同,現在40歲以下的“改開一代”都沒有餓肚子的經曆,吃飯問題於他們從來就不是問題。對他們來說,端起碗來吃飯還要吃肉,是理所當然的事,是天經地義的事,就像廚房裡有鍋碗瓢盆一樣。但豐收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也不是歷史和自然的常態,它一定是因為有了人和科技的活躍變量,而創造的非常態。

我們的願望和目標,是把這種非常態儘量延續,最大限度爭取常態化,但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是科學主義者,有的時候得想到沒,多的時候得想到少;沒的時候不絕望,多的時候不輕慢。從這個層面上說,把困難和問題估計得多一點、大一點、難一點,不是悲觀,更不是唱衰,而是提醒,是警示。

從歷史上看,農業和糧食從來就是最終決定者。不管是民族興衰,還是王朝興替,表面上是帝王將相的英明神武,根子上還要看老天的顏色。豐收不僅是盛世的成果,更是盛世的成因,農業和糧食經常決定了歷史的走向。中國氣象史上四次小冰河時期導致的農業大潰敗,就使得漢民族幾次面臨滅種的危機,除了商周之際第一次小冰河時期沒有人口數據外,後三次的小冰河時期:漢晉之際、唐宋之交、明清之彙,漢民族的人口都出現了毀滅性銳減。第二次小冰河時期,漢民族人口從東漢末的6000萬銳減到東晉時的400萬;第三次小冰河時期,唐末的人口還是6000萬,到北宋初年只剩下2000萬;第四次,從明末的1.2億減到清初社會安定時的5000萬。當然,這之中,更多是戰爭造成的大規模死亡,但戰爭更多也是起因於連年饑荒。在氣候大惡化之下,一方面是農業潰敗造成饑荒、瘟疫、叛亂和社會解體,出現“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人間地獄,一方面是旱災和寒冷急劇惡化了邊疆遊牧民族的生存環境,從而導致邊疆遊牧民族南下東遷與中原農耕民族搶奪資源,又伴隨著更大面積的戰爭和死亡。歷史上很多現象,很多時候,往根子上數,都繞不開糧食的因素,都是糧食或公開或悄悄地在起作用。

而從國際上看,在不考慮新技術和新資源的變量之外,現在國際上每年糧食貿易量只夠我們半年消費量,如果我們不立足於自給,即便能把國際現有貿易糧食都買過來,也養不活14億人口。而全部買過來是不可能的,那些依賴國際糧食市場的國家怎麼辦?你有錢,不怕貴,他們還怕呢。更何況,到非常時期,恐怕我們出再多的錢也買不到,有人要搞禁運也不是不可能。

糧食與石油一樣,是戰略武器,石油沒有,最多是汽車停駛、工業停轉、軍事停擺,糧食沒有,就是生命停息,一切都沒了。生命是一切前面那個“1”,糧食則是生命前面那個“1”,生命是一切的“飯”,糧食則是生命的“飯”。悠悠萬事,唯飯為大,飯的問題是終極問題,是終極戰略武器。所以,不要說飯沒有,就是飯緊張,都會引起巨大市場震盪,造成社會恐慌。這恐怕是我們民族為之深深恐懼的基因記憶,也是國際上赤裸裸現實的深刻警示。

糧食豐收是中國崛起的“零號因子”

農業興是百業興和國運興的基礎和先聲,反之亦然。這是新中國70餘年奮鬥的總結。

新中國初,農業連續8年豐收,造就了那個朝氣蓬勃時代的百廢俱興、國運上揚,但之後的情況大家都知道,饑餓困擾一直持續到改革開放前。現在回頭來看,改革開放40多年的巨大成就,大家可能更多關注GDP,關注中國在國際的位勢,或者關注城市的繁榮,關注現代化,甚至只關注自己的小康生活,這都是正確的,也都是事實。但我覺得最應該關注的是農業!為什麼?有兩個理由。一個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像我們這個時代這樣的食物豐盈,哪個朝代也不敢說有能力解決吃飯問題,但在我們的時代可以不是問題!後世的歷史學家,在回顧中華民族的現代化曆程時,一定會說,那個躍起的時刻,那個閃光的時刻,是我們的告別饑餓!

第二個理由是,中國的國運升騰有沒有一個“零號”因子?誰是第一個推動力?農業就是第一把火,是第一個推動力,是巨變開始的“零號”。農業興了,不僅有足夠的糧食養活更多非農人口,也使更多的農業人口、農業資源投入到工業化城市化,這才有中國製造的奇蹟,也為中國智造打下了基礎。

另外,從決策層和個人層來看,吃飯問題也是一個前置性問題。只有解決了吃飯問題才談得上其他。全國人民吃飽了、吃好了,才有力氣構築夢想。只有小家庭吃飽了、吃好了,才有家庭的發財夢、個人的進步夢、孩子的發展夢。上天創造人,不是讓人僅僅是為了活著,借句時興的話說,是為了讓人生活,讓人活出一番大境界。

但是,在實現這大境界之前,還真得先活著。活著,是一切的開始,一切如詩如畫、如夢如綺,都來源於這個“活”字。活,從來都是大問題。

糧食安全的壓力是長期的

說糧食是中國人的神,或者說是中國人的夢魘,都沒有錯,不過一個從正面說,一個從反面說。

為什麼糧食安全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原因很簡單,在相當長的歷史階段,我們的糧食安全的壓力始終是實實在在的、是不斷增加的,除非出現重大技術突破,在糧食產量上實現巨大飛躍,但即使是糧食技術發生革命,也必將為更大的消費所逐漸衝抵。所以,在這塊土地上,即使我們始終重視糧食安全,也只能做到緊平衡。糧食安全這根弦永遠不能鬆。

為什麼?

因為我們面對的糧食安全形勢有五個剛性:第一,對糧食的多樣性需求是剛性的。隨著全面小康的實現,人們不再滿足於吃飽,而對吃好、吃健康、吃個性產生了新的需求,人們對食物的期待不再只是對熱量的獲得,而偏向對營養的攝取,甚至對口味、品位的追求,這些都有賴於農業的供給,都是在與糧食生產爭奪資源,都是大食物生產不斷增加的任務。

第二,耕地持續減少是剛性的。工業化城市化必然與農業爭奪土地,更多人口集中到城市,不僅減少了農業生產者、增加了農業消費者,而且工業與城市都需要更多的土地供給,現代化進程決定了這一趨勢將是長期的。

第三,資本型大農業的非糧化傾向是剛性的。農業的出路在提高農業的效率,在於建設現代農業。而現代農業的核心在於實現由資源農業向資本農業轉變,資本的逐利特點,決定了它所經營的農業一定會以利潤為導向,在糧食效益偏低的大格局下,不可能指望這些資本農業不搞非糧化,能夠不搞非農化就算不錯了。而且,資本農業的經營模式對農民合作社和家庭農場多多少少有輻射和影響,只要以利潤為目的的農業,多多少少都有非糧化傾向。

第四,國際戰略博弈是剛性的。糧食是生存不可或缺、不可替代之需,是我們的天,這就決定了它一定會成為競爭對手的博弈工具,不管對手眼前願不願使用,只要對手具備這種能力,都是對我們生存的警醒。何況,國際博弈的現實已經告訴我們,任何天真都是除了天真還是天真,凡事一到生存關頭,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一旦不虞,本來就是戰略武器的糧食,一定會成為戰略武器。

第五,不確定風險增多化是剛性的。農業面臨的自然和市場風險日趨增多,極端氣候導致的農業災害頻發,重大突發事件越來越多,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方面的不確定因素,都可能對農業的供應鏈、生產鏈、產品鏈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而且,這種風險在信息時代會由於傳播效應發生疊加和放大。

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糧食安全形勢,是我們無法迴避、必須直面的形勢。怎麼辦?只有堅定新型糧食安全戰略,負重前行。

中國糧食安全密碼在“藏”與“緊”兩個字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讓世界糧食問題成為衍生熱點,也讓國人對中國的糧食安全戰略關注度提高。危機總是驗證一個戰略“行不行”“好不好”的最好契機,把中國的糧食問題掰開揉碎,在危機的聚光燈前“照一照”,有兩個字很醒目,一個字是“藏”,一個字是“緊”。悟透了這兩個字,不僅會夯實信心,也能給人以啟迪。

這個“藏”,是“藏糧於地”“藏糧於技”的“藏”。當然也包括藏糧於庫。把糧食藏在糧庫里,好理解,但把糧食藏在地裡、藏在技術里,就有了一層深意。說起這個,想起一個幹部講的下鄉聽到的故事,一位農民這樣理解“藏糧於地”“藏糧於技”:藏糧於地,我們懂,就是跟毛主席那時候深挖洞一樣,把糧食藏在地的下面,希望政府挖洞藏糧時別把地挖空了,不要像煤礦塌陷那樣,把我們的地搞沒了。藏糧於技呢,就是我們國家有好多糧食的技術都藏起來了,像袁隆平的海水稻,沒糧食吃的時候,用飛機往海里撒種子,海水裡就呼呼長稻子。這些技術都藏著呢,希望國家慢慢也透一點出來,讓我們也學一學。

這個故事看起來類似於“郢書燕說”,雖然是宣傳上用戶思維缺失的案例,但這位農民對政策的理解還真的是形不似、神有點似。

一個“藏”字,體現了我們在糧食問題上的智慧。曾經我們只知道把糧食藏在農民的小糧倉、藏在國家的大糧庫,但糧食藏不了多長時間,時間一長就不能食用,變成陳化糧,成語“陳陳相因”就是這麼來的。糧食多了,新糧壓舊糧,這樣藏在庫里太浪費,但又不能不藏,積穀防饑啊。在糧食問題上,處理不好這個“藏”字,可能就“露”了我們的“怯”,底牌和軟肋就讓人看到了。既要藏糧,又不要浪費,怎麼辦?就要把握好庫里糧、地裡糧和土裡糧的平衡,庫里糧好理解,地裡糧也好懂,就是正在生長的糧,什麼是土裡糧呢?說白了,就是有可以種糧的地,還包括水、肥、種、具。說到這裏,藏糧於地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就是要保持足夠的糧食生產能力,並且,這種能力在急需時可以馬上啟動。18億畝耕地紅線絕不能被各種忽悠給忽悠了!

而“藏糧於技”呢?就是發展促進糧食生產的技術,把糧食的生產能力藏在技術里。這技術包括硬技和軟技,所謂硬技,指的是高產優質品種選育、新型肥料研發、土壤改良、農機農具革新、現代技術運用等,這些都直接作用於糧食生產。所謂軟技,指的是生產形式、經營方式、管理模式、農藝傳承、市場能力等,以確保糧食種下後能收穫最多、效益最大。有了硬、軟兩方面的技術儲備,只要老天爺不發大的脾氣,糧食就能做到急需時能馬上生產,生產了一定能豐收,豐收了一定能增收。

“藏糧於地”“藏糧於技”,本質上是始終保持糧食的生產能力。有了這兩“藏”,我們不僅在糧食安全上能保持主動權,在決策上也有更大的騰挪空間,而且在國際博弈上有穩固的戰略後院。

說了半天的“藏”,已經不符合“藏”的本意了。既然講“藏”,就不適合太推開天窗說亮話。因此,強調“藏”,就還有一種字面意思需要我們心領神會,這是應對複雜國際形勢的需要,也是戰略博弈的基本要求。中國文化向來崇尚藏而不露,其實這也是市場競爭的常態。對我們這樣一個14億人口的大國來說,把實力藏一藏、藏好了,就能進退有據。而這,又不僅指糧食。

說完“藏”,就要說“緊”。何謂“緊”?就是緊張、抓緊、不放鬆、緊平衡。

什麼是緊張?不是慌張,不是考試緊張那個緊張。所謂緊張,就是“緊張誰”的意思,就是把這個東西當頭等大事,當作不能有閃失的事,當作一失萬無的事。糧食就是這個緊張的對象,這些年我們國家在糧食上實現“十六連豐”,除了“地”與“技”上的能力,上上下下對糧食工作“緊張”,是我們最大的主觀能動性。

所謂抓緊,主要是指抓“兩個積極性”,一個是政府抓糧的積極性,一個是農民種糧的積極性。就是在糧食生產上,一定要讓地方政府和農民都“政治上有榮譽,經濟上有實惠”。

所謂不放鬆,就是時時刻刻,都要繃緊糧食安全這根弦,這根弦在糧食不夠的時候要繃緊,在糧食充裕的時候也不能鬆,特別是在糧食連年豐收的時候,更要防止思想滑坡、認識滑坡、政策滑坡、工作滑坡。這之中,思想滑坡是第一面骨牌,任何時候都不能倒,否則,後面的都跟著會倒。防滑坡第一要防思想滑坡。這是糧食安全上最沉重的警示,也是一切工作最深刻的啟示。

所謂緊平衡,既是對我們的糧食供求的一種現狀描述,也是糧食供求的一種理想狀態。為什麼呢?不平衡肯定是不好的,緊缺和太多都不好,雖然多的煩惱比少的痛苦要好,但甜蜜的煩惱畢竟也是煩惱,在資源利用上也不是最優選擇。但緊平衡就不是這樣,它總體保持平衡,不會有大缺大餘,既保證了穩定供應,又沒有供大於求,同時又給市場以一定的張力,向供需雙方都發送信號,給生產者的積極性以一定的鼓勵和刺激,為消費者的承受力增加一些預期和韌性,也能引導更多資源投向糧食產業。同時,對國際市場也是一個明里暗裡的訊息:我不依賴你,價格合適我就買一點,讓自己的土地歇口氣;價格不合適我就不要了,大不了讓自己的地再辛苦點;如果太貴了,我還可以賣一點,賺一筆錢。看看,這就是緊平衡的主動!

“藏”與“緊”,這是新世紀以來糧食發展難得的兩個字。

警惕關於糧食的認識偏差

可以說,歷史上的任何盛世都沒有做到像如今這樣物質極端豐盈,不怕買不到,只怕想不到。坐在家裡,輕點滑鼠,千山萬水外的農產品,都能風雨兼程地給你送來。

成就的取得,固然是靠政策和奮鬥,但始終保持對糧食和食物的高度敬畏、對糧食問題的高度重視、對糧食危機的高度敏感,則是我們政策和奮鬥的精神之源!

但與此同時,在一些人心目中,對糧食問題出現了一些認識偏差,亟待糾正。

一個是糧食一般商品論。認為糧食與其它農產品、甚至工業品一樣,都是商品,這犯了顛覆性錯誤。這些年來,舌尖上的浪費現象非常嚴重,確實到了 “觸目驚心、令人痛心”的程度。根據國家統計局的估算,中國每年的糧食浪費大約有1000億斤往上,足夠3.5億人吃一年。這在一地的負責者,糧食的一般商品論,就必然導致其失去對糧食的重視,雖然也會行禮如儀地“以會議傳達會議,以文件傳達文件”,慷慨激昂地講要重視農業和糧食,但恐怕骨子裡還是認為糧食不但增加不了多少GDP、創造不了多少財政收入,也難以在政績上有多大亮點,還要往里搭不少錢。在這樣心態下,能夠穩住基本盤就算不錯了,又怎麼會對農業和糧食真重視、真投入、真想辦法呢?而對全社會來說,糧食降格為一般商品,而且還是價格偏低的商品,又怎麼會打心裡愛惜糧食、憫農崇農呢?那會形成什麼樣的社會價值導向?很難想像,一個不愛惜糧食的社會,又怎麼會對糧食和農業、對農村和農民有真誠的尊重呢?糧食不是一般的商品,一旦成為一般商品,那它一定會以它固有的特殊方法證明給你看,它不一般!只是這樣的證明過於激烈,畢竟餓肚子的感覺、饑餓的夢魘,才走了40年。

一個是糧食國際購買論。這些年,一些人認為,不需要種那麼多糧食,只要有錢,哪兒買不到糧食?資本可以在全球配置資源,全世界的農場主都在歡迎我們去買他們的糧食。放著國際資源不用,非要固守“自給”,不亦惑哉!還有人打圓場,說什麼,即使今後特殊情況下買不到,我們還可以到時候再生產不遲。怎麼說呢?適當通過國際市場調劑,進口一些國內緊缺的品種或者國內資源消耗大的產品,是必要的。任何時候,堅持“兩個市場,兩種資源”都是正確的態度。但對糧食尤其是主糧,必須始終堅持我們的新型糧食安全戰略不動搖。且不說國際市場上有沒有那麼多糧食賣給我們,就算有,在面對供應鏈中斷的情況下怎麼辦?一個新冠肺炎疫情就導致了國際貿易鏈的問題、導致多國囤糧。到了危急關頭,你買不到,即使買得到,你也運不到。一旦不虞,真要到了國際博弈惡化、甚至發生戰爭時怎麼辦?把14億人的飯碗放到別人的手上,把中國的糧倉建在人家的土地上,你會安心嗎?何況,國際戰略博弈不一定講究成本核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又怎樣?你的對手,尤其是強勢對手,為了消耗你,是不講道義原則,也不講市場規則,只講叢林法則。別看現在猛給你推銷,真要到那時候,你有錢也買不到!怕就怕我們對國際購買形成了市場和心理依賴,撂荒了“自給”的物質和心理基礎,真到了危急的時候會手忙腳亂。臨時種?糧食可不是工業品,一開流水線,立馬就能生產出來,至少要三個月到半年吧?要是正趕上冬天呢?當然,這期間可以依賴庫存,但在危急時刻,這樣未免有點“玩的就是心跳”吧!

一個是糧食比較效益論。這種觀點認為,生產糧食比較效益不高,我們為什麼不發展自己的比較優勢產業呢?在他們看來,招商引資搞發展,搞工業、搞項目、搞城市化建設,就業多、稅收高、發展快,而且增長數字、政績數字很亮眼,綜合效益很明顯。而抓糧食呢?不但對一地的就業、稅收、發展沒有顯著的增加作用,而且還要多花錢,政績作用也不明顯。發展好了,財稅多了,買糧食就是了,國內糧食連年豐收、糧食主產區有的是糧食,再不濟,還可以去國外買。這樣的小九九,算盤撥得格外響!但如果每個地方,每個地方的決策者,都這麼想、這麼做,大家都不抓糧食,都等著別人去抓糧食,我們工業、城市、發展肯定會耀眼,但餓著肚子恐怕欣賞不了這“耀眼”!

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糧食和農業,糧食安全是性命攸關的大問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天。

(作者係農民日報社總編輯)

何蘭生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9月16日 08 版

視頻精選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