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需要中國女排 郎平:我們打的是人類精神
2020年10月14日08:00

  2016年8月20日,巴西里約熱內盧,2016里約奧運會女排頒獎儀式舉行。視覺中國供圖

    惠若琪在2016年里約奧運會女排決賽現場。視覺中國供圖
惠若琪在2016年里約奧運會女排決賽現場。視覺中國供圖

  10月1日,天津,觀眾冒雨到天津美術館參觀《國家榮譽——中國女排精神展》。視覺中國供圖

    紀念老女排奪冠的郵票。資料圖片
紀念老女排奪冠的郵票。資料圖片

  2016年1月24日,北京,2015體壇風雲人物頒獎盛典舉行。左起依次為女排隊員魏秋月、曾春蕾、朱婷、袁心玥。視覺中國供圖

  有,且只有一支球隊,能以這樣的方式亮相——

  201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週年典禮,中國女排成員乘著“祖國萬歲”花車來到天安門前,向公眾致意。

  1984年,國慶35週年典禮,中國女排第一次現身國慶花車上。中國通過改革開放明確了方向,那一年的天安門廣場上佈置了一句流行的標語:“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國慶70週年典禮過後不久,北京師範大學黨委書記程建平見到了當年的女排主攻手、如今的女排主教練郎平。他回憶,1984年國慶觀禮時,他是一名學生,請中國女排隊員在學生證上籤了名。等他畢業,學生證需要交回,他捨不得,對學校謊稱證件丟了。

  如今,沒有哪支球隊能像當年的中國女排那樣讓人如此瘋狂。1981年,中國女排在日本首次奪得世界冠軍,為她們慶功的中國駐日大使符浩賦詩說“明日班師去,國門鑼鼓喧”。回國不到一個月,這支隊伍收到3萬多封來信。

  近40年里,中國女排換了一茬茬隊員,比賽成績起起落落,但它始終不只是一個隊名,也不單指向一種運動,而是一個能夠鼓舞人心的名詞。

  經曆了時代變遷的郎平形容:“‘女排精神’不是贏得冠軍,而是知道有時不會贏,也會竭盡全力,是一路雖走得搖搖晃晃,但站起來抖抖身上塵土,依然眼中堅定。”

  “時代不同了,但奮鬥精神永不過時,她是到達夢想彼岸的諾亞方舟。”她在一篇文章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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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來,郎平把她的目標說得很簡潔:“只要代表中國隊參加比賽,我們的目標就是升國旗、奏國歌。”

  中國女排近幾年最受關注的賽事,是2016年里約奧運會,特別是在出師不利情況下,對陣巴西女排的比賽。

  香港時間2016年8月17日,里約馬拉卡納齊諾體育館。館里幾乎全是巴西觀眾,呼啊,喊啊,唱巴西國歌,像一場大型演唱會。媒體席上的記者甚至戴上了耳塞。

  開場只有一束幽微的光,周圍昏暗,時任中國女排隊長惠若琪看不清觀眾席,但從幕後跑出來亮相時,她便感覺氣氛不同。觀眾在喊,立體聲環繞,她覺得“人亢奮到有點幻覺”。

  中國女排在里約首戰負於荷蘭隊。翻看歷史戰績,中荷對戰18勝6敗,沒想到在里約一出場,中國隊就碰了釘子。最終,中國隊以小組第四的成績,提前碰上了東道主巴西隊。

  中國隊與巴西隊8年里交手18次,18連敗。作為2008年和2012年兩屆奧運會冠軍,巴西隊此次在小組賽中五場全勝。即便是最樂觀的人,也對中國隊收起了笑臉。

  比賽前一天,女生們照常列隊跑步。年齡大的幾個球員,早就知道以後沒有機會參加奧運會了。年紀還小的隊員說:“我們以後可能再也不能在一起打球了,就把今天當成最後一場球、最後一堂訓練課來練。”

  訓練結束,助理教練開始給排球撒氣,“如果明天還能再來訓練,我用嘴把它們吹起來。”

  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提出想跟女排女生合個影。郎平猶豫了一下,“因為不想強化告彆氣氛”。那張合照中,所有人都笑了,除了朱婷。

  朱婷那時已是中國隊的得分王,對手猛攻的點,壓力很大。她記得:“在奧運村,每天都有捷報,咱們的團拿了金牌、銀牌、銅牌,不像大獎賽之類,最後才到金牌。那種感覺,也是無形中的壓力。”

  午飯過後,郎平故作輕鬆地邀朱婷去走走,她拒絕了。

  “我跟她是打同樣位置的,也參加過奧運會,也是主要得分手,關鍵時候確實會給自己很多壓力。”郎平說,“可以看出來朱婷真的笑不出來,整個腦子都是在想比賽,跟她開玩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怎麼想的: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就感覺她整個人都繃著呢。”

  訓練結束後,朱婷收到郎平的一條短信:“朱婷,我的弟子遍佈世界各地,但你是最讓我驕傲的一個。今天站在場上,你就是最棒的一個,加油。”

  這位教練極少給隊員發信息。屋裡沒人,情感內斂的朱婷看完就哭了。

  打巴西隊之前,郎平告訴隊員,因為勝算不多,放開打,“咬它一口是一口”“你巴西隊想拿冠軍得過我中國隊這一關”。

  她告訴隊員,20世紀80年代,老女排奪得“三連冠”,打的全是東道主隊。巴西隊想的是冠亞軍,壓力更大。“雖然巴西隊確實比我們強,但我們必須衝出來,持續給她們壓力,一旦到了某個臨界點,她們自身一定會有波動,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那晚,徐雲麗把零食拿出來,大家邊吃邊聊,有什麼說什麼。有的小隊員直接問大隊員,那麼關鍵的發球為什麼會失誤啊?“沒大沒小的!”但所有人都敞開了心扉。

  直到事後,英國廣播公司評論,這場比賽或許展現了排球最極致的一面。巴西女排在所有的數據統計中都優於對手,幾乎每一分的勝負都如此差之毫釐;而在巴西球迷鍥而不捨的噓聲中,郎平手下的這批年輕球員如何承受住了從未間斷過的壓力,幾乎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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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若琪站在對戰巴西隊的賽場,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在國家隊的最後一場球。“大家一起打球是一種緣分。今天有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幫你補位,你最後一次幫我傳球。”

  “我們那時候已經那樣了,沒所謂了。”1995年出生於排球世家的張常寧只說了三個字——“就是幹!”

  龔翔宇站在後備席上,喊得撕心裂肺。“你想想,那個時候,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中國隊第一局大比分輸了,巴西隊勢在必得。第二局開始,劉曉彤和張常寧上場,局勢大為改觀。“我沒想到女生們表現得這麼好,我就告訴她們,上去就給我像老虎一樣,咬她們幾口。”郎平說,“最後到了決勝局,巴西隊的發球都倒轉了,相比第一局時那種子彈一樣的發球不知差了多少,證明她們的壓力已經到了臨界點了。”

  劉曉彤,中國隊的第四主攻,在第二主攻張常寧去打接應的情況下,頂住了主攻位。“光想著往前衝,沒想過怎麼往後退。”劉曉彤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回憶。

  張常寧感覺自己打了職業生涯以來最好的一場球,當時不覺緊張,事後回看錄像時,手心卻在冒汗,“到現在都沒有那時的手感”。她記得,進場時沒看到中國國旗,一得分,國旗全部亮出來了。

  當中國女排連續拿下第二第三局後,巴西隊的球員慌了神,臉繃得緊緊的,擠不出一絲笑容,身經百戰的謝拉、塔伊薩也開始主動失誤送分。

  比賽拉扯到第五局決勝局。謝拉發球失誤,中國隊拿到賽點。張常寧說:“那完全不是她的水平,訓練中讓她發10次都不會失誤,那次偏偏就失誤了。”

  14∶13,中國隊領先。當巴西隊發球時,郎平突然叫了一個暫停。

  “當時想讓大家靜一下,把思緒拉回來,因為機會來了,往往會有不同的想法。這個時候更要專注在球上,而不是去考慮結果,因為比賽的結果瞬間可變。”郎平說。

  “郎導先跟月姐(魏秋月)佈置了一下最後一個球怎麼打,然後轉向我,讓我準備後攻。我看了看月姐,發現她已經在看我了。直到暫停結束,到我們上場,在主裁判吹哨示意對方發球之前,我們倆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對視,一直對視……”

  事後朱婷回憶,她跟魏秋月“確認過眼神”。

  “那是我打球以來第一次在場上感覺心跳得咚咚的,就快要炸了的感覺,因為那一分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果然月姐給了我後攻,其實我的上步、起跳,包括揮臂那一下,都是有點發硬的,但是我很堅決,這一分我要!”

  加油聲在球落地的一刹那收住了。轉播鏡頭下,一位巴西小球迷的大眼睛淌著淚,捂臉在媽媽懷裡痛哭。屏幕上還在閃爍著電子版的五星紅旗,一秒鍾之後,出現了一位身披巴西黃綠色國旗的小男孩,他獨自一人跑向坐在那裡的巴西隊主教練吉馬雷斯。

  一個成年男人和一個稚嫩的孩子緊緊擁抱了5分鍾。當時甚至有人猜測,這是主教練的兒子。

  英國廣播公司說,這個小男孩的眼淚似乎提醒了我們,你不需要知道那些細節來領略比賽的魅力。有時候,一場比賽所牽動你的,僅僅是它就像人生中必然會經曆過的一樣,你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但是勝利仍然搆不著。未來某一天,他或許能明白,這也是競技體育美好的一面。

  賽後,郎平在新聞發佈會的一角換下已經濕透的衣服。她對記者們形容中國隊的逆轉:“人快死了嘛,精神狀態肯定不一樣。”

  她往後看了一眼,“退一步,萬丈深淵。”

  快要離開時,她對記者說:“不要因為勝利就談女排精神,也要看到我們努力的過程。女排精神一直在,單靠精神不能贏波,還必須技術過硬。”

  郎平認為第二局的逆轉是整場比賽取勝的關鍵, 6∶11落後時,她的心態沒有出現波動,“我當時叫了暫停,跟隊員們說,別急,咱們一分一分地追。”中國隊追到15∶16。“巴西隊的節奏其實已經被我們打亂了。”事後看來,巴西隊在丟掉第二局後,自身出現的波動,給了中國隊反超的機會。

  一位資深體育記者說,中國女排是三代才培養出的“貴族”,經曆過浮沉,每逢大事有靜氣。“三大球里,別的項目為什麼不像女排這樣為人稱道,因為他們沒有勝利過,不知道冠軍的滋味。”

  中國女排里約奧運會小組賽首戰荷蘭隊便失利,在回奧運村的大巴上,郎平沒說話。晚上開全隊會,讓大家總結是怎麼輸的。隊員們列舉了挺多原因,比如對方扣下來特別快,自己扣球緊緊巴巴,打死一個球很興奮,沒打好又犯嘀咕……

  “對手是渴望勝利,我們是認為自己應該勝利。”郎平總結說,“比賽中我們有一點不如意就對現實不滿,而對手滿不在乎,非要咬你一口!”

  小組賽輸了荷蘭隊之後,中國隊與它在準決賽再次碰頭。體育館外,兩支隊伍的球迷相遇了,荷蘭隊支持者對身穿中國團隊服的助理教練說,“我們第一場就贏了你們,我們贏定了!”

  助理教練淡淡地回話:“中國女排從來不會在一次比賽中輸同一個對手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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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戰里約奧運會的週期從2013年開始。自2004年雅典奧運會奪冠之後,中國女排有9年沒有嚐過站上最高領獎台的滋味。那些年,姚明幾乎憑一己之力將美國男子職業籃球的熱度帶到中國;李娜在網球場上盡顯霸氣。2008年北京奧運會,中國女排主場負於美國隊,是近些年里國人記憶最深的敗仗之一。

  2008年,在改革開放30年之後,中國成了舉辦奧運會的東道主。48歲的郎平以美國女排主教練的身份回家鄉征戰奧運,和中國女排隔網相望。

  美國女排淘汰中國女排,是北京奧運會期間最受矚目的時刻之一。中文互聯網上有人憤憤不平,罵郎平是“漢奸”“賣國賊”,有人說她“實現了個人價值,失去了國家價值”。

  那次比賽後,郎平跟她的朋友、中國奧委會副主席何慧嫻通電話時說,比賽結束後,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麼走出體育館。她沒想到,很多人衝她喊“加油”,沒有遇到誰指責她為什麼要贏中國隊。

  後來,美國女排打決賽時,全場觀眾都為郎平的球隊加油。

  “作為美國女排主教練帶隊回到家鄉,我換了一個角色體會日益走向強盛的中國,更具包容性,更與世界接軌。”郎平說。

  郎平經曆過的中國人最想贏的年代。1981年,女排世界盃在日本舉行,中國隊七戰七捷,登頂世界冠軍,實現中國三大球的歷史性突破。當時國家百廢待興,追趕世界潮流,中國人敞開國門難掩自卑,適逢女排揚了國威,全國上下都被女排“點燃”。次日,國內幾乎所有報紙頭條都在報導女排奪冠。《人民日報》頭版《學習女排,振興中華——中國贏了》評論寫道,“用中國女排的這種精神去搞現代化建設,何愁現代化不能實現?”

  當時紅極一時的雜誌《大眾電影》,1982年3月的封面照片,就是女排隊員周曉蘭和電影演員龔雪的合影。一有比賽,工廠、學校、家庭,全都圍著一台小電視,敲臉盆鼓勁兒。

  郎平曾經總結,當時的中國女排,讓國人“最直觀地感受到我們中國人行”。

  老女排隊員薑英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那時不敢出門,一出去就有人要簽名。當時照相機不多,人也比較含蓄。追星的大多是日本球迷和香港同胞,有能力也有錢,跟著比賽全球追。

  薑英在2018年年初回國,時隔30年與郎平再聚,彼此都改變了不少。15人的微信群成員有了各自生活,也有人永遠離開了。移民澳州的薑英,仍習慣性地把中國女排的微信公眾號置頂。

  她小時候練排球,每個人要寫決心書,最後一句話都是,“為中國三大球翻身作貢獻”。

  分管過體育的國家領導人賀龍有一句話眾所周知:三大球上不去,死不瞑目。

  那時,老女排的早餐每天必須吃一個雞蛋、一塊黃油和一份牛奶。後來薑英不做運動員好多年,都不想再碰這些食物。

  出國比賽,坐飛機時間稍微長一些,主教練袁偉民就讓她們去機艙後面練蹲,只爭朝夕。有一次比賽輸了,薑英要哭出淚來,教練讓她不許哭,趕緊憋回去。“要有尊嚴地走出去。”

  郎平記得有一次連續練了7個小時,“不吃飯不喝水,練完之後,兩個膝關節都是腫的。”7個小時的概念,是連續扣了1000多個球。

  一次,一個男教練站在高台上扣球,前排攔網判斷錯了,那球啪地打在郎平臉上。“當時我覺得臉不是疼,而是‘爆’了。後來一看,瞳孔都放大了。”

  她的右手小拇指,當年攔網被打骨折,因為沒有及時治療而變了形。醫生給郎平做手術時,發現她的膝蓋已經老化到70歲的水平。當年幼小的女兒向她跑來,她不敢抱她,怕接不住。

  福建東南部小城漳州見證了女排女生們的汗水。那裡從清末就有了排球運動,因為氣候適宜,中國女排把這裏選為集訓地點。訓練基地是一座有6塊場地的竹棚館,雙層竹片夾上竹葉為頂蓋,多根竹筒合併為柱當梁,地面則以細砂和白灰、泥地混合壓平夯實。

  那時組織群眾義務勞動,僅用23天,就蓋起了三合土的竹棚館。一下雨,女生們一滾就是一身泥,煤渣劃破了她們的手肘、大腿,揉進傷口裡。

  “每天覺得很幸福的一件事,就是醒來以後身上沒有太疼的地方。”郎平說。

  86歲的中國女排漳州訓練基地接待科原科長顧化群指著老物件介紹,南方潮濕,隊員換下汗水浸濕的衣服,就搭在竹筐上,罩在火上烤乾。沒地方洗澡,隔壁的工廠讓出時間段給女排女生們,這叫發揚風格。

  4

  里約奧運會女排決賽時間是香港時間上午,中國隊打塞爾維亞隊轉播的收視率超過70%,是春節聯歡晚會的兩倍。

  決勝的那個金球,是惠若琪打下去的,就在24∶23的賽點。當時,張常寧發了一個好球,對方直接墊過網,惠若琪早有準備,起跳打了一個漂亮的探頭球,慢動作下,她的肌肉在來回震盪。

  “當時我腦子挺清醒的,不要打太狠,不要碰網,找沒人的地方打,要抖手腕兒!這些要領平時訓練時郎導說了太多次了,都印在腦子裡了!”

  看球落地,後備席上的隊友跑上來了,惠若琪愣了一下,才確認:我們是冠軍了!

  她1991年出生於殷實的家庭,父親是老女排的粉絲,出於強身健體的目的讓她去練排球。父母要求嚴格,覺得打球是青春飯。後來家裡給了她兩三年時間,“看看是不是這塊料”。

  並不是只有苦孩子才練體育,這個殷實的家庭充分尊重她的選擇。參加國家隊試訓時,惠若琪第一次去食堂吃飯,老隊員、雅典奧運會冠軍成員馮坤對她說,“就吃這麼點啊,再拿兩個饅頭,下午練得很累”。她忽然覺得以前在電視機里看到的人,現實生活中跟自己說這麼溫暖的話,有些激動。

  惠若琪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項運動。2012年倫敦奧運會,中國女排拿了第五名。最後一場球,惠若琪打得要虛脫了。“中間有很多機會,自己沒把握住。隊伍輸波後,心裡有一點害怕,陷入自我懷疑。責任已經大於喜歡了,打球沒有那麼開心了。”

  自我否定、情緒低迷,打擊她的還有傷病。她的左肩關節脫臼,埋了7顆鋼釘,拉肩時她快把教練的衣服撕裂了。“肩黏住了,把它再撕開。”當時隊醫和教練都受不了,兩個男人到門外去哭。

  在備戰世界盃的關頭,惠若琪突然查出心臟有問題,要做手術。“第一次做手術的時候,我實在是太難受了,有一種對死亡的恐懼。我說我不做了,我這球不打了。”

  射頻消融術,就是從動脈處插一根導管,一直進入人體的心腔,用導管內的電極放出電熱能,燒掉那些“短路”的心肌。但是,這個手術沒法保證不複發。因為有些潛在的“短路”暫時不會發作。

  手術的過程,惠若琪是清醒的,她躺在那裡,感覺自己“心臟要炸開,完全不受控製了”。

  她在手術台上昏了過去,靠電擊,“啪”地醒了。全身抽搐,她痛哭,掙紮著問醫生手術成不成功,“儘管太難受了,但只要你告訴我手術成了,至少是值得的。”

  手術後的幾天,她早晨起來刷牙,心跳得都特別厲害。休息了3個月,才開始正常運動,比以前練得更凶,來與別人持平。

  惠若琪的父親說,“咱老惠家的苦都讓她自己吃了”。

  作為隊長,她缺席了2015年的世界盃。那次中國隊時隔多年奪冠,隊友把她的隊服帶到領獎台上。等她手術完,回歸隊伍,“我還是隊長,但我是那個團隊里唯一一個沒拿過世界冠軍的人。”

  “我一度相信天道酬勤,我相信有足夠的努力就會有回報,但那段時間,我不信了。”她苦練了那麼久,最後沒能參加大賽,每天在家裡哭。家人甚至不能安慰她,一提這事就滿臉淚。

  她恢復訓練不久,心臟疾病症狀再次出現。進行第二次手術,還是就此退役,她又一次面臨選擇,“我打了這麼久,還要不要堅持,還去不去奧運會,做完手術萬一不成功怎麼辦?”

  她當時去找郎平,說自己不想打了,哭得稀里嘩啦。郎平聽完之後也哭了,說還有5個月,再找醫生會會診,還有希望,再給自己一次追夢的機會。

  還沒有穿著國家隊的衣服站在奧運會最高領獎台,她最終決定再試一次。“我當時確實做好了上手術台下不來的準備,所以把手術推到了生日之後。”

  她慶祝了兩次25歲生日,吃了兩次蛋糕。

  在里約,製勝球落地後,惠若琪放聲大哭,汗水使她的頭髮彎曲著貼在臉上。她先是捂著臉抽泣,埋頭在隊友的肩上,後來幹脆仰起頭,毫不掩飾地嚎哭。攝像機收進了哭聲,世界各地的人都聽見了。

  那晚回到宿舍,大家給家人打電話。惠若琪的媽媽帶著哭腔,說她爸爸躲在屋裡,根本不敢看比賽,太揪心,怕她倒在球場上。

  奪冠後,女排女生們在場地裡瘋喊,一路跑回休息室,路上見誰都喊,進到休息室里又挨個兒抱,有誰進來就一起喊:“噹噹噹當,我們是奧運冠軍!”

  朱婷已經記不得跟誰擁抱過,也不記得自己都說過什麼,印象很深的就是換好領獎服,站在過道里等出場領獎的時候,魏秋月對她和龔翔宇說:下屆看你們的了!

  “我們手拉手走向領獎台的時候,真有那種全世界就只有我們12個人的感覺。”楊方旭說。

  “沒有在異國他鄉響起中國國歌更讓人驕傲的事情了。”張常寧說,“決賽時中國球迷很多,全場大合唱。”龔翔宇因為太興奮,調起高了,唱破了音。

  坐車回奧運村的路上,很多隊員在研究金牌,有人不小心掉地上了,趕緊拿起來,問能換一個嗎,是不是有點掉漆。

  回國後,劉曉彤第一次遇到這樣盛大的接機場面,保安手拉手從人群中為她們清出一條通道,不知道從哪個方向扔來一束花,正巧拋到她的懷裡。

  5

  備戰里約奧運會是郎平再次接觸中國女排隊員。她面前是一群90後了。朱婷生於1994年,生性靦腆,身為家裡的第一高度,每次回河南老家,那些曬在房頂的老玉米就歸她往下拿了。

  她2013年第一次代表中國女排參加成年組國際比賽,廣播里介紹2號朱婷時,觀眾席上掌聲寥寥。第一個球扣死得分,她習慣性地按國家青年隊的慶祝方式去跑圈,又被老隊員拉了回來,國家隊的慶祝方式是擁抱。

  1997年出生的龔翔宇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她想去現場看北京奧運會,媽媽說學業緊張,“下屆奧運會你還小,下下屆奧運沒準自己去參加了,不用買門票!”

  教練郎平接手國家隊時十分猶豫,排管中心再三邀請,她都拒絕了。後來,她讓助手訂好了第二天從北京離開的機票,但追加了一句:“票要買成可退的。”

  老女排“三連冠”,郎平拿了7000元獎金自費留學美國。那時中國人的使命是實現“四個現代化”。在中國打基礎的時代,年輕人迫切渴望進步,瞭解世界。

  在一個沒有什麼人認識郎平的環境里,她安安靜靜當了幾年窮學生。

  1992年巴塞隆拿奧運會是中國女排歷史上黑暗的一頁,只拿到第七名。郎平在3年後決定回國執教,率中國女排拿到過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銀牌。

  但將近20年過去後,她的姐姐郎洪說,“這位郎導歲數是大了,以前作個決定一咬牙一跺腳的事,現在跟拉抽屜似的,一會兒拉開了,一會兒又關上,我看這事不到最後一刻,郎導這抽屜推推拉拉沒個完!”

  果然,前一晚關上的抽屜,又在次日拉開了。郎平接下了任務,2013年5月,新組建的國家隊進行第一次集訓。所有隊員都在期待那位明星教練以何種形式出場。

  郎平早早來了,叫著運動員的小名,送上調查問卷:說說你的性格特點,談談你的技術特點,你認為國家隊在里約奧運會週期的奮鬥目標應該是什麼,你能為球隊作哪些貢獻,你希望教練在哪些方面給你更多幫助……

  她全面啟用新人,從各省隊徵調隊員組建“大國家隊”,耐心調教。她摳細節、強度大,能力強的先練完就能下課。有隊員說,“她告訴你怎麼練以及這樣練的原因。突然發現,我怎麼還有這麼多要學的?”

  惠若琪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每週有兩天連練10個小時。晚上8點訓練完之後,8點半吃完飯,8點40分進館,練到晚上10點。治療、洗澡、睡覺,差不多已是夜裡12點了。第二天早上7點一刻起床再練。

  有一次準備大獎賽,球員狀態欠佳,郎平罰防守。大家以為罰單邊防守,10個就結束。沒想到直到累得已經爬不起來,郎平才開始計10個好球。很多隊員回憶,那是練排球以來最累的一次,“防守的人都是被扶下來的,沒有人能站得住”。

  國外執教一圈後,郎平帶回先進的機器和科學的訓練方法。她注重飲食,叮囑運動員要多吃蔬菜,時常在飯點轉到她們身邊,看餐盤里有沒有綠色。她第一次訓練完瘦弱的朱婷,就送了她一盒蛋白粉。

  她不過分限製運動員的自由。1995年第一次回國帶隊,每隔一兩週,郎平鼓勵隊員去看看電影,或者帶她們去打保齡球。一旦走出國門,就招呼著隊員參觀名勝古蹟,給她們時間購物。在她看來,優秀的運動員應該瞭解世界,有綜合的素質,生活里不該只是打球。

  “我不反對她們跟男朋友聯繫交流,正常的交流溝通是好事,但是要有度,適可而止,手機、iPad我都不收,你一晚上不睡可以,第二天沒精神不行。”郎平說,“我相信到國家隊的隊員這點控製力是有的,她要是真沒有這個,你能指著她成大器、拿冠軍嗎?”

  里約打荷蘭隊最後一個球結束,小女生龔翔宇看了一眼比分,進決賽了!她抱著郎平哭成了淚人。

  “小組賽發揮不那麼理想,心裡憋著一口氣。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比賽上,對於每個球都充滿渴望。”勝利之球拍在地上的一刹那,她釋放了所有的壓力,“因為這場球,我往台階上又邁了一步。”

  面對同一個對手,兩次結果全然不同,龔翔宇覺得促成轉變的是對勝利的渴望,“看你有沒有定力和堅持,堅持的程度怎麼樣。因為永不言敗。”她眼裡閃著光。

  6

  中國女排在里約奪冠後,英國廣播公司曾評價:小組賽負三場,以小組第四出線的中國女排在淘汰賽中將三個強大的對手巴西、荷蘭和塞爾維亞一一擊敗,而且,每一場都展現出了“強大的精神力量”。

  多年前,有外媒提到中國女排輸波後的眼淚時說,“那種哭泣是讓人害怕的。”

  2004年雅典奧運會冠軍周蘇紅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很多人可能永遠無法體會到,站在台上、背上寫著CHINA、眼裡含著淚水的感受。

  退役後,魏秋月與助理教練袁靈犀舉行了婚禮,郎平看著穿著婚紗的魏秋月開玩笑說:“好久沒訓練了。”

  台下一眾穿著時尚的女排女生。她們像所有年輕女孩那樣,愛美,喜歡社交軟件,談轟轟烈烈的戀愛。敷面膜,追星,喜歡漂亮衣服,但並不好買。即便喜歡,也因為職業原因,很難去做長長的美甲。

  惠若琪因為身體原因在2018年退役。球迷為她準備了999朵玫瑰和11層的蛋糕。有人說,即使我有第二個青春,也不會再有第二個惠若琪了。

  她讀體育社會人文學專業,“以前書本上說體育是最高的娛樂,人類越發展,體育才被發掘出更多可能性,豐富人的生活。”她說,體育是完整的,不僅有奪冠和開心,也有失敗和淚水,受傷的慘痛。

  惠若琪認為,不是奪冠才有女排精神,而是不管處在高峰還是低穀都不會放棄。中國女排是“長期主義者”。

  “對輸贏的態度反映一個民族的心理素質。”郎平在一個論壇上說,接下來的東京奧運會,同樣將去爭取勝利。“我們打的是人類精神,只要做了努力的嚐試,輸贏算不了什麼。”

  她重申了那個從未改變的目標:升國旗、奏國歌。

  (慈鑫對本文亦有貢獻)

  參考資料:

  馬寅《荊棘與榮耀——新時代女排奮鬥記》

  何慧嫻、李仁臣《巔峰對話》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楊傑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10月14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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