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食味》:故鄉是一種酶,附著在胃壁上的是故鄉的食物
2020年11月29日17:10

原標題:《鄉間食味》:故鄉是一種酶,附著在胃壁上的是故鄉的食物

王世會畫
王世會畫

點心記:黑暗中的甜

文/宋長征

老屋寂靜,坐落在時間的中央,等我造訪。門鎖著,鎖與不鎖沒有什麼區別,我丟下書包,只稍稍用力,就把舊年的那道門檻取下。這是我進入老屋的最好方式,就如現在,當我坐在屏幕前,就出現了童年清晰的一幕。

暮色透過木格窗欞,輕輕的腳步聲驚醒一隻正在覓食的家鼠。有時我想,我的童年是不是也像一隻躡手躡腳的老鼠,出現在時光的某個角落,我要尋覓這人間的暖,也需要一些糧食來充填饑餓的肚腹。木箱放在老屋的一角,開始用來盛放母親的妝奩或衣物,後來用來放置姐姐們的衣服和一些家織土布。之所以叫土布,無非是勾勒一些井狀或者河流波紋的圖案,藉以表達我們樸素的信仰,地瓜花,石榴花,或者芝麻花,寓意瓜瓞延綿,人丁興旺。

我能想到的甜,就是在黑暗中抿住舌尖,像火焰上的一粒糖,像齒頰間吹過一場浩蕩的春風,哦——或者像沒有痛苦的死去,浮在時間的水面上,漸行漸遠,一直向繁花似錦的時間深處漂流。

村莊里的點心,一是作為走親訪友的禮物,騎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叮噹作響,車把上掛著一個人造革皮包或者一隻土籃,裡面無非是幾隻冷硬的饅頭,還有幾封快要顛碎了的點心。一是用來祭拜天地或先祖,燃一炷香,三拜九叩,祈求這一年風調雨順,和睦平安。正月十五一過,這才輪到了我們。一層一層打開,口水就要溢出嗓子眼。

我懷疑母親極度吝嗇,把點心隱藏在木箱的某個角落。我費力地踩著一隻板凳,搖晃中那隻家鼠彷彿也繃緊了神經。它已經鑽進洞穴,黑豆一樣的小眼睛打量著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小活物。木箱上面是堆放的棉被,我需要漲紅臉龐用肩膀抵住,才能將一隻近乎偷竊的手臂伸進去。指尖在觸摸,昨天摳開的小洞能明確探知出來。

——我只需要一塊小小的點心,只要一小塊就能滿足我對甜的慾望。暮色漸濃,我用牙齒輕咬這黑暗中的甜,用以度過艱澀與孤獨的童年。

點心一詞的來曆充滿正能量。相傳東晉時期的一位將軍,心疼將士們浴血沙場,一道軍令,命火頭軍烘製士兵家鄉的糕點,河南的,山東的,江西的,但凡能說出名來就要使出渾身解數。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在這茫茫的征途上,除卻金戈鐵馬竟然還有一縷故鄉的味道,莫思鄉,思鄉人斷腸。這是馬革裹尸的點點心意,說起來讓人悲傷。

我們村的點心,大多是從不遠處的葛廟集上購買的。有大青果,造型粗礪,一身裹滿白砂糖,質輕,一咬一口空氣。有白橘餅,形似柿餅,掛的是糖不是霜。有蜜餞,長成水餃的模樣,咬來一口蜜意,似乎甜得有點離譜。我最喜愛的還是蜜三刀,分為大三刀和小三刀,叫蜜三刀肯定塗了蜜,甜而不膩,酥而不爛。

村人習慣稱蜜三刀為三刀子,聽起來像是面前站著一個臉有刀疤的莽漢。實則不然,據傳蜜三刀最早產於距離我們村三百里的徐州。話說北宋年間,老饕蘇東坡在徐州任職,和雲龍山上的隱士張山人過從甚密。一日,蘇大爺和張山人在放鶴亭上飲酒賦詩,蘇大爺興之所至,顯擺起剛到手的一把寶刀,在飲鶴泉的青石井欄上連砍三刀,留下三道深深的刀痕,而寶刀無恙。恰在這時,侍從送來茶食糕點,看起來誘人可口。有人起鬨,說蘇大爺才高八鬥給點心起個名吧,於是才有了蜜三刀之稱。

這多少有些牽強附會,無非是借名士之名免費為自家生意做廣告。

我理解這樣的初心,卻不能理解母親為什麼把僅有的兩包點心隱藏在木箱的角落。多年來我有過很多次揣測,是為了留作走親戚的禮物,還是留給身陷病痛的父親?鄉間的日子瘠薄,我們很多年似乎都在刀刃上行走,一個窮字,幾乎涵蓋了我的童年記憶。但你不能勸慰肚腹間生長出來的另一隻手,它在試探。第一次,母親竟然沒有發覺,我把木箱里的衣物、土布規整如初,把木箱上面疊壓的被子整好,一轉身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第二次,母親仍然沒有發覺,我輕車熟路找到同樣的地方,從鼠洞大小的小口裡摸出一塊蜜三刀,讓舌尖再一次颳起春天的風潮。第三次,第四次……兩包點心到底多少有點讓我在一瞬間惶惑。好像那是一個甜蜜的洞口,源源不斷的甜在黑暗中流溢,一絲絲,一縷縷,成了上天賜予的點點心意,以滿足我貧瘠的童年。

點心,正餐之外的甜蜜補充,翻開《紅樓夢》,碧粳粥、山藥糕、豆腐皮的包子、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糕、雞油捲兒、螃蟹餡小餃兒、鬆穰鵝油卷,林林總總,把一座大觀園經營成了一座人間點心鋪子,怪不得鶯聲燕語,甜甜糯糯,最終卻也落得“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如此說來,葛廟集上的燒餅、肉盒子也算點心。每逢趕集,我會像看家狗一樣等在母親歸來的路上。路旁溝渠里的野花在開,田野里的麥子瘋長,奔忙的蜜蜂蝴蝶在醞釀一場又一場花事。我伏在青草叢中,眼看著一位位過客,直到看見母親的身影。你知道的,只有母親不會讓你失落,打開人造皮革的提包,燒餅、肉盒,不多不少正好兩個,可以過渡到下一次集市。

由此可見,點心不但入史,也可承載文學。唐傳奇《板橋三娘子》有記:“有頃,雞鳴,諸客欲發,三娘子先起點燈,置新作燒餅於食床上,與諸客點心。”這裏的點心暗含陰謀,作為一種詭譎的道具出現,讓人心驚。

故事說汴州西有一家板橋店,老闆是一位叫三娘子的寡婦。徐州客人趙季和有一日路過此處,順便歇歇腳。三娘子待客甚厚,夜深時喊來諸客飲酒。多虧趙季和長了一個心眼,才發現驚天秘密。

“至二更許,諸客醉倦,各就寢。三娘子歸室,閉關息燭。人皆熟睡,獨季和轉展不寐。隔壁聞三娘子悉窣,若動物之聲。偶於隙中窺之,即見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燭挑明之,後於巾廂中,取一副耒耜,並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於灶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小人則牽牛駕耒耜,遂耕床前一席地,來去數出。又於廂中,取出一裹蕎麥子,受於小人種之。”

憑空幻變,灶前耕田,且須臾春秋,收穫了穀物磨成面,製成有巫蠱之力的燒餅。吃了燒餅的客人“忽一時踣地,作驢鳴,須臾皆變驢矣。三娘子盡驅入店後,而盡沒其貨財”。趙季和驚出一身冷汗。

再次投宿,趙季和帶了和三娘子一模一樣的燒餅,趁三娘子出門的間隙置換。“才入口,三娘子據地作驢聲,即立變為驢,甚壯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過路客趙季和收穫了一頭健驢,遊走在風雨路上。這是典型的因果之報,借一張燒餅寄託了民間願想,若起歹意,天必懲戒。

我已經忘記我偷食點心的伎倆被母親發現時的場景,無非是摳索著手指站在黑暗中羞紅了臉。母親臥床的那一年,我問,為什麼把點心藏在木箱里?母親說,你看咱家的羊,好好的草放在地上不吃,你給繫在高處,它想辦法也會吃到。

我默言,在無邊的沉默中舌尖泛起一縷清澈的甜,亦有隱隱的酸楚。

選自《鄉間食味》

內容簡介:

本書為中國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簽約作品,也是“鄉間系列三部曲”之一,分為炊具部、風俗部、犧牲部、作料部四個部分,。描寫魯西南與炊事相關的器物、風俗以及飲食相關的傳說與流變,對傳統鄉間飲食風物做出了一次比較清晰而完整的梳理,呈現出一幅充滿野趣的鄉村生活圖景。這是對農耕文明的一次深入探究,複原先民生活的悲喜,也是對每個現代人濃濃鄉愁的精神撫慰。

作者簡介:

宋長征,山東省簽約作家。素描鄉村物事,勾勒民間冷暖,感觸大地心音,聆聽天籟私語。作品曾獲多種文學獎項,散文集《住進一粒糧食》獲山東省第三屆泰山文藝獎(文學創作獎)。另著有散文集《鄉間遊戲》《慢時光,牽牛而過》《一群羊走在村莊的上空》。

插畫作者簡介:

王世會,山東梁山人。國家一級美術師,山東美協會員,北京榮寶齋畫院馬海方工作室畫家。擅長中原農耕時代的鄉俗畫創作,同時擅長水滸畫的創作。曆年發表作品2000 餘件,出版專著和與人合作出書近20餘冊。央視多次對其藝術創作進行報導,多次獲國家級、省級獎項。

《鄉間食味》宋長征著 黃山書社 2020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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