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中先談枕邊書
2020年12月04日14:19

原標題:餘中先談枕邊書

原創 餘中先 中華讀書報

長按二維碼訂閱《中華讀書報》

餘中先,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世界文學》前主編。

中華讀書報:能談談您童年時代的閱讀嗎?最喜歡的書有哪些?有特別喜愛的人物或主角嗎?

餘中先:童年時看的多是小人書,《楊家將》《水滸》《西遊記》等。家中也曾訂閱《小朋友》《兒童時代》等少兒雜誌,每期都是當天收到當天讀完。

小學時,記得閱讀過的有《軍隊的女兒》《強盜的女兒》《五彩路》《家庭問題》(作者胡萬春)《高玉寶》(作者高玉寶)等,都是“十七年文學時期”的作品。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林海雪原》中的楊子榮,智勇雙全的英雄形象。

外國文學的作品都是不讓讀的,直到“文革”,有一些圖書館中的書流散到社會上,才有可能讀到。記得當時讀到一本詩歌,既無封面也無封底,讀了也莫名其妙,多年後才知道,那是雨果的一本詩歌集。

中華讀書報:哪一本書您希望所有孩子都能讀到?您最希望自己的子女讀的書有哪些?

餘中先:《西遊記》,主人公孫悟空既是人也是動物,具有反叛精神,本領也大,相信會對所有的孩子有所啟發。

中華讀書報:您會通過孩子或學生的推薦閱讀嗎?

餘中先:以前不會,因為閱讀是工作的一部分,為工作而讀,更多的是為“有用”而讀。

現在我已退休六年,聘在廈大,而在學校中,學生的閱讀也會影響我,比如他們當年推薦了約翰·威廉斯的《斯通納》,我就讀了。後來我讀李洱的《應物兄》,也會聯想到那一本《斯通納》。

中華讀書報:您在學生時代讀過的書,最難忘的是哪一本?

餘中先:十三四歲時讀到了《水滸》,是分多次讀完的,因為一開始,讀的是七十一回本,只讀了上冊(第一到第三十五回),而接著讀的是一百二十回本,只讀了中冊(第四十一回到第八十回)。好幾年中,第三十六回到第四十回一直是空當。而這空當,還是在我上山下鄉之後才讀“滿”的(那時候因領袖的號召,全民讀《水滸》)。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人物是魯智深和武鬆。我不太喜歡宋江,最同情的人物是林衝,逼上樑山,讓人有一種“天下英雄誰似我”的意味。

中華讀書報:什麼書改變了您的人生,您讀這本書的時候多大,它改變了什麼?

餘中先: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主人公的個人奮鬥給了我榜樣的力量。

文革開始,我才讀小學五年級,因為家庭受到了衝擊,個人有些苦悶。十六歲時上山下鄉,讀到了《約翰·克利斯朵夫》,明白到一個人還是要不斷奮鬥的,不能被各種各樣的困難、折磨、委曲所壓垮。多年後,走上法語文學翻譯研究之路後,我還在各種場合寫到、談到這本書對我的影響。儘管,多年後的現在,我對這部小說以及作者有了更理性的認識,更客觀的評價,這並不妨礙,它曾經給了我前進道路上的一股動力。

中華讀書報:您的枕邊書有哪些?

餘中先:很長一段時間,就是《追憶似水年華》,每天晚上睡之前翻一翻,按照書籤,頭一天讀到哪裡,就從哪裡繼續下去,讀到睏意漸生……另外一段時間,則是《西南聯大國文課》(劉冬導讀)。

現在沒有枕邊書了。原因很簡單:一方面視力上比較吃力,另一方面,也怕影響老伴的睡眠。

中華讀書報:您喜歡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讀書?

餘中先:上大學之前,借來書之後,會以最快速度讀完,無所謂時間與地點。現在,更喜歡在陽台上,因為那裡光線好,從“字裡行間”到“天際線”,一秒鍾就過渡了。退休之前,往往是上午工作(寫作、翻譯),下午閱讀。現在時間更多了,但還是習慣下午午睡之後來讀。偶爾,也會在地鐵上、高鐵上、機場中讀書,但感覺怪怪的,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在那裡看手機,就你一個人讀書,是不是有些“曲高和寡”的意味呢?

中華讀書報:讓您感到“真正了不起”的是哪本書?

餘中先:可以說是兩本吧。中國的《紅樓夢》和法國的《追憶似水年華》。這兩部名著分別是兩國文學史中的最重要的經典,都寫一個或幾個家族的興衰,又有眾多人物各別的豐富的情感世界,還有他們之間複雜的社會關係和私人關係(愛情、友誼等等),而且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看,兩部作品有不少可比較的地方。

中華讀書報:您最喜歡哪一類文學類型?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趣味?

餘中先:以前沒有,但現在偏愛有史實基礎的虛構作品,自我虛構、自傳性小說、歷史小說,傳記式的虛構,甚至是“他向虛構”。由於工作的關係,多多接觸了1980年代以來法國的這一類作品,羅伯-格里耶的,西蒙的,艾什諾茲的,等等。

中華讀書報:有什麼書曾激發您的翻譯或創作慾望?

餘中先:法國19世紀後期於斯曼的《逆流》的博學、通達、百科全書味道的寫作給我很大的刺激。全書大約二十個章節,每一章都寫社會生活或文學藝術的一個側面,翻譯起來難度很大,但我很喜歡這樣的挑戰。這也是我自己比較滿意的一部譯作。

奧諾-迪-比奧的《潛》對現代文明的深刻思考也讓我感覺很來勁。我還因為這部作品中的翻譯而獲得了魯迅文學獎(文學翻譯獎)。這些話都已經在不同的場合說過了。

中華讀書報:您有什麼樣的閱讀習慣?會記筆記嗎?喜歡快讀還是慢讀?

餘中先:會的,很粗略地記幾條。

至於快讀與慢讀,則要看作品,不同的作品或說不同的工作狀態,會有不同的讀法。例如,我當了十二年的傅雷翻譯獎評委,每年要讀幾十本參評的書,初評時,肯定是快讀,有個大致的印象和判斷,但到了終評,不光是慢讀,而且還要對照法語原著來閱讀眾多的細節,並審查譯文的質量,這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閱讀了。

中華讀書報:您最理想的閱讀體驗是怎樣的?

餘中先:四十年來,四讀《鼠疫》就是例子。第一次讀是大學本科期間,為寫畢業論文而讀,讀出了《鼠疫》的反抗思想,以及主要人物的形象分析。二讀是在2003年的非典期間,讀出了群體反抗的形象與為什麼反抗的理由(當然是加繆的理由)。三讀是在2019年11月,為參加一個國際研討會,讀《鼠疫》讀出了“寓言”和“預言”,並在12月的廣州會議上說到,人們總是善忘的,瘟疫過後,人們會忘記教訓,以至於等到下一次瘟疫來襲時,依然會驚慌失措、束手無策。誰知,今年在全世界就發生了“新冠病毒肺炎”的大流行,而國內國外的人們一時間里又一次陷入到了茫然和無奈之中。今年又有了四讀,其結果是好幾次在線上的講座,談法國文學與瘟疫的話題。

中華讀書報:哪一本書是您以為自己會喜歡其實不然的?有沒有讀過名不符實讀後大失所望的書?

餘中先:我譯了薩岡的《你好,憂愁》之後,再去讀她的其他作品,不料,卻發現不太對我胃口了,我不好說她的其他作品不好,只能說我對她的期望過高。

中華讀書報:您常常重溫讀過的書嗎?反複重讀的書有哪些?

餘中先:有,比如《局外人》等加繆的作品。

上面談到的加繆的《鼠疫》就是例子。他的另一部《局外人》我也讀了多遍,當然主要是因為需要給學生講課和作講座,不得不多讀,但每次讀都會有新的體會和領悟。

讀雨果的《巴黎聖母院》也有些類似,多次讀,從最初年輕時只滿足於把握故事情節(只讀故事,跳過幾個關於建築話題的章節),到為瞭解何為浪漫主義文學而做的對人物形象的對比(雨果小說美學的對照原則:即互為對照的極端性格),再到書中對巴黎建築的思考,最後還有關於“這一個將會殺死那一個”的反思(對人類文明進程不同階段的反思)。

中華讀書報:您最崇拜的作家是誰?

餘中先:加繆算是一個。雨果也算是一個。雨果什麼都會寫,我指的是文類,小說、戲劇、詩歌、遊記、政論,真的是天才。

中華讀書報:您在翻譯過程中最享受的是什麼,最困難的呢?

餘中先:最享受的是翻譯上句時,猜到了作者下句會說什麼。所謂“心有靈犀”吧。

最困難的莫過於翻譯遇到難點卻查不到相關的信息,無法理解透原文中的一些言外之意,或者知識背景。

中華讀書報:您的私人藏書有何特點?有什麼讓人大吃一驚的書嗎?平時用什麼方法整理書籍?

餘中先:沒有特點,因為翻譯了法國人的《理想藏書》,所以見到那裡頭提到的書目,還是會關注的。

中華讀書報:對您來說,翻譯最大的魅力是什麼?

餘中先:翻譯就是兩種文明之間的擺渡,來來回回中,看到了彼岸的風景,自己也進入了風景,然後形成另一道風景,可以告訴人,這就是原來我看到的那一片風景。

中華讀書報:假設您正在策劃一場宴會,可以邀請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會邀請誰?

餘中先:我突發奇想:可以邀請陸文夫和瑪麗·恩迪耶(《美食家》和《女大廚》的作者)。大概是因為多年之前對陸文夫的《美食家》偏愛,對中國的美食,我也偏愛淮揚菜。後來,在翻譯《女大廚》時,也曾打著“體驗”的旗號,在北京和廈門多家餐館吃中餐和西餐。中餐還是喜愛淮揚菜,西餐則還是法國菜,當然我吃得不多,談不上是饕餮之徒……

(欄目主持人:宋莊)

郵發代號:1-201

國內統一刊號:CN11-0160

喜歡此內容的人還喜歡

視頻精選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