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大學”的由來
2021年01月08日13:29

原標題:“財經大學”的由來

我國目前有幾十所財經類大學,有的命名商業大學,有的是經貿大學,但大部分取名財經大學。

可是,“財經”的字面意思是“財政和經濟”,照理講,“經濟”包含的內容更廣,“財政”僅是“經濟”的一個方面,兩個詞不是並列關係。而且經濟學是一個學科大類,分理論經濟學、應用經濟學兩個一級學科,財政僅是應用經濟學下的一個二級學科而已。將“財政”和“經濟”這兩個詞搭配組成的一個新詞,作為大學名稱,是不是很奇特?

但是,“財經”作為一個固定的詞彙隨處可見,國家機關有全國人大財經委,電視台有財經頻道和財經新聞,等等。那麼,“財經”這個詞怎麼來的呢?現代漢語中有很多來自日語,但日語中沒有這個詞。

“財經”一詞怎麼來的呢?筆者認為,這可能與共產黨早期革命有關。

追溯歷史,“財政經濟”最早放在一起使用是在中國共產黨井岡山時期的文件。在1932年5月《江西省第一次工農兵代表大會——財政與經濟問題決議案》中,我黨在一份正式的文件中就有了“財政”與“經濟”合在一起使用的先例。

由於當時中國共產黨剛建立自己武裝,條件艱辛,難以想像。發展軍隊需要資金,因此當時的財政問題主要就是為前方打仗籌措軍費,而當時的經濟工作都是為瞭解決財政問題。只有經費(財政)問題解決了,軍隊才能生存,才能保證戰場上的勝利。也即黨的所有工作都是為了革命成功,正如列寧所說:“一切服從於戰爭”。因此,財政成了經濟工作的中心,形成了“軍事的財政經濟”。在1933年3月的《閩浙贛省第二次工農兵代表大會——財政與經濟問題的決議案》中就明確提出:

財政是國家的命脈,財政工作不好,直接便影響到軍事與經濟,間接則影響到整個社會經濟與整個階級政權,尤其是目前革命與以革命決死戰鬥,大規模革命戰爭激烈開展的時候,更須要發展蘇區經濟改善群眾生活開發財政來源,增加財政收入,以充裕戰爭經費,使廣大工農群眾與紅軍,在長期的殘酷戰爭中,不致受到敵人的封鎖,與給養的困難,這對於爭取革命戰爭的完全勝利,是含有決定的重要意義。

(參見《中央革命根據地工商稅收史料選編(1929.1—1934.2)》,第197頁。)

延安時期,黨的文件中也承襲了這一習慣,將“財政”和“經濟”並用。但有時也將“經濟”放在“財政”之前,比如1942年10月至1943年1月召開的西北局高幹會議,毛澤東主席作了《經濟問題與財政問題》的書面報告,指出:“發展經濟,保障供給,是我們經濟工作與財政工作的總方針。”

高幹會議正逢我黨遭遇財政最困難的時期。一方面財政收入極少,另一方面革命隊伍不斷擴大,入不敷出,根據地的財政經濟極端困難。當時,陝甘寧邊區與晉西北根據地相鄰,但在財政經濟的關繫上各自分政。為了徹底克服財政經濟的困難,達到自力更生,積蓄財力,支援長期抗戰的目的,中共中央於1942年6月成立西北財經辦事處。這一機構是我黨專門以“財政經濟”為主要使命的國家機關的源頭。當時西北財經辦事處隸屬於中共中央西北局,由陝甘寧晉綏聯防軍司令賀龍兼主任。同年10月,西北財辦正式辦公。

1944年初,為了切實加強西北財經辦事處的工作,中央政治局決定原中央組織部部長陳雲任西北財辦副主任,實際主持日常工作。此後,陳雲一直從事財經工作,解放以後幾乎成了財經界的靈魂人物。

將“財政”與“經濟”並作一個正式的固定詞彙,大概是解放戰爭時期。1947年春,周恩來同誌根據中國革命將要出現新高潮的形勢,對國統區的愛國民主運動作過多次指示,其中兩份,也即《關於在蔣管區的工作方針和鬥爭策略的兩個文件》中有這樣的表述:“

尤其是使人活不下去的財經危機,人民既忍受不了,而前線繼續大敗,人民也嚇唬不了……

”《漢語大詞典》中以此為準,作為“財經”一詞的最早源頭。

抗戰勝利後,我黨派兵進入東北併成立東北財政經濟委員會。1948年5月起,陳雲任東北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1949年5月,有著長期財經工作經驗的陳雲赴北平組建中共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1949年10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舉行第3次會議,通過政務院財經委員會人選名單,中央財經委正式成立。主任為陳雲,副主任為薄一波和馬寅初,委員有李富春等79人。自此,“財經”作為一個固定詞彙被廣泛使用,變成一個常見詞。

知道了“財經”一詞的來源,我們再來說說我國財經大學的由來。

民國時期,我國開始引入西方的大學建製,學習的是歐美那一套製度。一般綜合性大學建有經濟系,或者商(科)學院。複旦大學1917年就創設商科。成立於1928年的中央大學,是當時國立大學中系科設置最齊全、規模最大的大學,當時就設有商學院,下設銀行科、會計科、工商管理科、國際貿易科等。1932年獨立建校,定名為國立上海商學院,當時為國內唯一的國立商科類本科高校,她就是今天上海財經大學前身。

一般認為,財經大學是從新中國成立後成批建立起來的。上世紀50年代初期,新中國實行高等院校大調整,建立了最早的5所財經院校。這就是1950年成立的上海財政經濟學院、1951年成立的中央財政學院(1952年又和多所大學經濟系科合併成立中央財經學院)、1952年彙聚成都17所高校財經系科組建的四川財經學院、始建於1952年的東北財經學院、1953年以中原大學財經學院為基礎成立的中南財經學院。

這5所高校一直被人認為是新中國高等財經教育的起始點,其實早在延安時期,我黨已經有了正規的高等財經教育。

1940年中央在延安創辦行政學院時就有財經系,行政學院開辦沒有多久,便於次年併入延安大學,因此延安大學也有財經系,著名學者、原中國社科院副院長於光遠就曾在那裡任教。抗戰勝利後,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於1946年1月在河北邢台成立北方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前身之一),分設行政學院、工學院、農學院、醫學院、文教學院、財經學院等6院。當時儘管沒有專門的財經大學,但共產黨建立的大學中已設立財經院系,這為後來財經學科建設以及大規模人才培養奠定了基礎。雖然當時整體學科基礎比較薄弱,但卻是新中國高等財經教育的火種。

其實一直到今天,世界範圍內雖然有許多以經濟管理為主的大學,但很少有命名財經大學。

美國的大學中有經濟系,也有商學院。頂級名校哈佛大學既有經濟系,也有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簡稱HBS)。麻省理工學院也是如此,該校的商學院就是大名鼎鼎的斯隆商學院(Alfred P.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按英文翻譯應該是斯隆管理學院)。

日本的著名大學參照美國大學的設置,一般有經濟學部、商學部或經營學部。經濟學部通常偏重於理論研究(類似美國經濟系),商學部和經營學部則偏重於實務操作(類似美國商學院)。有的大學既設經濟學部,又設商學部或經營學部。如一橋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都設有經濟學部和商學部。有些大學只設一個經濟學部,但在學部中又分為經濟學科和經營學科,如京都大學等。

歐洲有許多經濟管理類的著名大學。比如瑞典有斯德哥爾摩經濟學院(Stockholm School of Economics),德國有柏林經濟學院(Fachhochschule für Wirtschaft Berlin),奧地利有維也納經濟大學,著名經濟學家讓·雅克·拉豐1990年創立圖盧茲經濟學院(Toulouse School of Economics)——這些都是以“經濟”一詞命名的單科性高等院校,但一般沒有命名“財經大學”。

英國有著名的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名字裡有“經濟和政治科學”二字,德國有法蘭克福財政管理大學(The Frankfurt School of Finance & Managemen),以“財政和管理”命名,這類大學屬於個例。

歐洲的經濟管理類大學更多是商學院命名。比如1881年創立的巴黎高等商學院(Hautes Etudes Commerciales Paris,簡稱HEC Paris)簡稱“巴黎高商”或“HEC商學院”,是歐洲最著名的商學院之一。圖盧茲商學院(Toulouse Business School)又稱圖盧茲高等商業學院(Ecole Supérieure de Commerce de Toulouse - ESC Toulouse),是法國歷史最悠久的老牌名校之一,隸屬於法國貴族精英教學系統Grandes Ecoles,也是歐洲著名商學院。

蘇聯曾有過以“財政經濟”命名的大學。早在“十月革命”勝利後,以列寧為首的蘇維埃政權便於1919年建立了莫斯科財經學院(Moscow Institute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1934年又成立了莫斯科信貸和經濟學院(Moscow Institute of Lending and Economics ),1946年兩校合併成立莫斯科財政金融學院(Moscow Institute of Finance )。1991年改名國立財政金融學院(State Financial Academy),1992年又改名俄羅斯聯邦政府財政金融學院(Financial Academy under the Government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2010年改名俄羅斯聯邦政府財政金融大學(Financial University under the Government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除了上述大學,蘇聯曾在1930年還創建聖彼得堡國立經濟大學,當時可是蘇聯最大的財經科研和教育中心。2013年合併聖彼得堡國立經濟工程大學,改名為聖彼得堡國立經濟大學。

我黨早期領袖人物很多留學蘇聯,起草文件時將“財政”和“經濟”兩個詞放一起使用,也可能受了蘇聯影響。新中國成立後,在高等教育方面全面學習蘇聯,因此在學校命名方面不可避免地受到蘇聯影響。從前述可知,蘇俄自1919年後就有一所莫斯科財經學院,一直到抗戰結束後才改名,這期間正好是我黨開創高等財經教育的起始階段。因此,我國財經大學的設置是學習蘇聯的結果。今天,我國除了前面所述的五所中央直屬的財經大學以外,各省市自治區都擁有財經大學,一個國家擁有如此之多的經管類大學,在世界範圍內也屬罕見,成為我國高等教育的一個特色。

(作者丁騁騁為浙江財經大學金融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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