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患者感染新冠後自愈?早在100多年前就有醫生在“以毒攻毒”
2021年01月15日10:56

  來源:逆瘤而上

一名腫瘤患者感染新冠之前(左)和感染恢復後(右)的PET/CT掃瞄結果,圖源: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
一名腫瘤患者感染新冠之前(左)和感染恢復後(右)的PET/CT掃瞄結果,圖源: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

  撰文:海豚博士

  01

  世界真奇妙,一名腫瘤患者感染新冠肺炎後,腫瘤竟然神奇消失。

  朋友給我發來一則新聞,問我他的腫瘤為什麼消失了?一查,確實屬實。

  這個病例發表在《英國血液雜誌》。一名61歲晚期霍奇金淋巴瘤,PET/CT檢測顯示其身體各處都分佈著癌細胞(上圖)。

  不幸的是,他患上了新冠肺炎。住院11天后,肺炎症狀得到緩解,便回家休養。

  神奇的是,四個月之後,PET/CT複查顯示——腫瘤大部分都消失了。

  他的腫瘤為什麼消失了?以毒攻毒真的有用嗎?

  追本溯源,我們從一百多年前的故事開始講起,相信你從中會有所啟發。

  02

  威廉·科利,當時28歲,看著一位女孩不治去世,開始走上和癌症死磕之路。

  1891年初春,在紐約醫院的一棟英式建築里,科利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發呆。他望著窗外的樹木,被寒冬剝去了衣服,光禿禿地站在那裡,忍受著寒風的拷打。回想起三個多月前的一天,他也是坐著這張椅子上,等待一個病人的到來。

  “咚咚咚”,有人敲門了。護士帶著一名女孩進來。這位17歲的美麗女孩叫做達希爾。她活力無限,富有冒險精神。1890年夏天,她開始了從紐約到阿拉斯加的火車旅行。途中,她寫信給小洛克菲勒,說她的右手被座椅夾傷了。現在腫脹,痛得晚上睡不著覺。

  小洛的父親是美國第一個億萬富翁(石油大王)。父母忙於事業讓這位少年感到孤獨,異常羞澀,不善社交。達希爾的出現,讓小洛的生活充滿了陽光。從他們源源不斷的信件,以及經常坐馬車出遊的習慣,後人推測他們是知己和情侶關係。

  達希爾回到紐約後,小洛推薦她去紐約醫院,看的正是科利。

  1890年10月1日,在紐約醫院的外科診室里,科利耐心地對達希爾的右手進行了檢查。他觀察到達希爾右手背面連接小指的關節上有一個腫塊,約有半個橄欖大。

  “啊……”科利輕輕用拇指觸摸腫塊時,達希爾大聲叫痛。他仔細觸摸達希爾的下巴和腋窩,沒有發現淋巴結腫大,不像是感染。為了確定,他在腫塊上切一刀,腫塊是灰色和堅硬的,但他沒有看到膿液,確實不像受到感染。

  科利猜測這是骨膜炎導致了腫塊和疼痛。此時,達希爾也覺得這不過是小瘀傷,而且他還有小洛克菲勒的關心。10月19日,小洛克菲勒還給達希爾寫了一封9頁長的信,細說他的擔心與關心。

  幸福的背後,危機可能悄悄埋伏。

小洛克菲勒和達希爾
小洛克菲勒和達希爾

  03

  三週後,達希爾再次回到醫院。她告訴科利:“腫塊沒有消除,疼痛繼續加劇,甚至有一個手指開始失去知覺。”科利檢查腫塊時,神情嚴肅,眉頭緊蹙:腫脹、疼痛漸增、失去知覺、沒有顯著的感染和發炎症狀。

  這會不會是癌症嗎?

  11月6日,病理學家發來了噩耗:這是一個肉瘤。肉瘤是一種來源於結締組織和肌肉的惡性腫瘤,多發生於皮膚、皮下、骨膜及長骨兩端。骨肉瘤多發於青少年,發展迅速,病程極短。

  在1890年代,放療和化療還沒有誕生。腫瘤的治療方法只有一種,就是手術。當時人們並不知曉,癌症是什麼?回顧歷史,人們認識腫瘤大概是身體長了一個腫塊,在體內橫行霸道。很自然地就聯想到:“額外長出一個不好腫塊,切掉是不是就行了?”

  隨著麻醉技術和無菌技術的廣泛應用,根治性切除手術於1890年代興起。以威廉·霍爾斯特德為代表,根治性切除手術的競賽開始。根治主義讓外科醫生們競爭看誰切得更多、更深、更乾淨。

  他們以為手術能根治癌症,卻忽視了癌細胞可以轉移的能力。

  在癌症切除手術成為主流的背景下,此時,科利也相信手術是對抗癌症的最好療法。科利視病如親,對於達希爾的手臂,他不願意切除太多,但也只能儘量切除,這是阻止癌細胞擴散的最好辦法。1890年11月8日,就在達希爾18歲生日前夕,柯禮切除了達希爾右手肘以下的部位。

  出乎意料的是,手術後三週,達希爾腹痛如絞,乳房開始出現結節。看來是癌細胞已經從右手擴散到體內其他部位定居和繁衍了,這就是所謂“癌細胞轉移”。

  癌細胞彷彿在呐喊:“我要自由,我要遷徙到適宜的地方。”

  04

  到了12月中旬,腫瘤已經轉移到了皮膚、大腿、胸部和腹部……看到身體虛弱、生命垂危的達希爾,科利幾乎認不出她是兩個月前越野冒險回來的美麗女孩。

  1891年1月23日早晨7點,天氣異常寒冷,達希爾在家中去世了。

  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科利陪在床邊,卻無能為力。癌症發展如此之快,科利感到很震驚,也異常痛苦。他懷疑最初為了診斷而切開腫塊,是否幫助癌細胞擴散了。

  科利第一次對決癌症,在床邊眼睜睜看著比自己小10歲的達希爾死去,束手無策。自己對癌症知之甚少,還想用粗糙的手術來阻止,結果讓人遺憾不已。

  此前,這位年輕的外科醫生對手術堅信無比,但手術不能解決癌細胞轉移的問題。經曆手術失敗的案例後,科利默默發誓:“我一定找到更好的癌症治療方法。”

  在科利行醫生涯中,他堅持視病如親,和他的成長經曆不無關係。他的多位近親死於致命疾病。飽受親人死去的痛苦,所以科利立誌成為一名醫生。他也沒有想到,在行醫之初,癌症就給他帶來了如此之大的心靈衝擊。

  在求學時代,科利的一個科學偶像是達爾文。成為醫師後,科利曾經對一群學生說:“達爾文能有重大的發現,最主要的是他看事情的方法,他從不忽略例外。”大自然經常給我們暗示它最深奧的秘密,就看我們有沒有堅持到底去尋找。

  達希爾死後,在紐約醫院檔案室里,科利一頁一頁地翻閱醫院成立以來的病曆記錄。他的眼睛就像貓頭鷹一樣,在堆積如山的檔案中搜尋目標——肉瘤的記錄。

科利治療的一位肉瘤患者前後
科利治療的一位肉瘤患者前後

  他從15年的病曆中找出90件左右的肉瘤病例,一個個按時間順序排列好,試圖尋找一個例外以理解如何治療癌症。

  05

  幾個月後,科利從導師布爾的病曆中發現了一個特殊的案例。31歲的史坦是名德國移民,他於1881年6月來紐約醫院就醫。史坦的脖子上有一個雞蛋大小的肉瘤,布爾在3年間對他進行了5次手術切除,但腫瘤總是捲土重來,變得像拳頭那麼大。

  1884年10月12日,史坦開始高燒,奄奄一息,醫生很快診斷出是丹毒。丹毒是由鏈球菌感染引起的,由於無菌技術和青黴素還沒有發明,這是19世紀常見的手術感染之一。

  鏈球菌在病房裡傳播,感染傷口並在血液中擴散,導致患者出現紅疹。紅疹會從面部和頸部開始迅速蔓延,隨後是狂熱、發冷、發炎,甚至死亡。史坦正在經曆這些痛苦的症狀,但他的求生意誌很強,總是從發燒中倖存下來。

  意外的是,腫瘤慢慢縮小。4個半月後,感染和癌症都消失了。出院後,史坦重返紐約的移民貧民窟。

  看完史坦的病曆,科利感到非常興奮和疑惑。達希爾和史坦患了同一種病,並且在同一家醫院接受同樣的手術療法,但結果為何如此不同?達希爾在手術中做的很好,但還是死了。

  史坦在手術中感染了鏈球菌,竟然活了下來?腫瘤消失是因為鏈球菌感染嗎?

  回答這些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史坦本人。科利醫生變身偵探,踏上了尋找史坦之旅。

  1891年初,天氣乍暖還寒。一名身穿英式西裝的青年醫生走在破舊的紐約貧民窟里。咚咚咚……這位紳士一間間房子地敲門和描述。幾個星期以後,沒有人知道史坦是誰,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一般人可能就這麼放棄了,但達爾文重視個例和堅持不懈的信念,深深在科利內心紮根了。

  有一天,一名長臉鬍子男子開門,他的頸部有傷疤。柯禮驚呆了,他就是史坦。史坦不僅活著,而且癌症從未複發。經導師布爾確認,他就是多年前自己治療的史坦。

  大自然隱藏的奧秘,有心人才能捕捉天機。

  06

  科利在筆記本上寫道:“如果無意中由某種細菌引起的丹毒,能使診斷為肉瘤的疾病康復,那麼人工引發丹毒應該也會對其他肉瘤患者有幫助。”

  既然有一個癌症自愈的個例,是否在人類歷史上還存在類似的情況?科利又化身偵探,開始了廣泛調研。數千年來,醫學界都有癌症自愈的零星記錄,但大多都是奇聞迭事,科學上令人費解。

  歷史上,還有一些瘋狂的醫生給乳腺癌患者注射壞疽,給子宮癌的婦女注射梅毒……患者大多是貧窮的婦女,試驗流程也不符合科學。勒文森醫師曾將自愈比喻為“大自然的耳語秘密”,泄露了癌症治療的天機。

  眼見為實,加上眾多歷史文獻資料,科利相信癌症是可以治療的,而鏈球菌感染和癌症自發性減退似乎相關。唯一能證明這一點的方法,就是在另一位無法手術治療和絕望的患者身上重現類似的結果。

  不久後,科利遇到了左拉。1891年3月,左拉來到紐約醫院就診。左拉是意大利移民,和達希爾一樣都患有肉瘤。據左拉陳述,他在故鄉羅馬的醫生曾對他頸部的肉瘤進行了手術切除。

  現在,左拉喉嚨里的腫瘤有雞蛋那麼大。他不能說話、吃東西、甚至吞嚥,而且咳嗽很厲害。除了到紐約醫院的慈善病房,接受手術外別無選擇。布爾醫生切除了頸部腫瘤的一部分,大約一個橙子大小。左拉病情太過嚴重,布爾認為左拉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病人了。

  科利和導師布爾商量,希望對左拉進行丹毒菌感染試驗,看能否產生奇蹟。然而,丹毒很容易傳染,又十分危險,所以醫院方面不同意支援這項試驗。左拉也相信自己快要死了,要不然怎麼會心甘情願接受一種致命的細菌感染呢?

  最後,他們商量和決定在左拉的家裡進行感染。如果說左拉冒了風險,科利也是。由於病人是癌症末期,身體很虛弱,加上致命的感染,這真是一種很可能沒效、甚至致命的試驗。

  科利把自己陷入了醫學和道德、聲譽和職業風險、以及潛在感染的困境。

  07

  1891年5月3日,在左拉的家裡,科利故意用丹毒菌感染左拉,開啟了癌症免疫療法的紀元。

  起初,科利在明膠上培養細菌,在左拉身上切一個小口,塗上細菌,然而沒有引起反應。然後,科利在牛肉湯中培養其他細菌,先少量後大量注射到皮下,都只有輕微的感染症狀,略有發燒,但很快就消退了。

  科利更換一批細菌,加大注射量,左拉開始發燒、嘔吐、頭痛、發冷……治療一個月後,扁桃腺瘤明顯縮小。繼續治療兩個月後,左拉不再咳嗽,恢復進食,體重上升。

  春天時,布爾認為左拉很快會死亡。現在左拉度過了夏天,科利大受鼓舞。然而,左拉沒有出現嚴重丹毒症狀,也沒有出現史坦那樣的自發緩解。科利猜測是菌株毒性的問題,他要尋找更強的細菌。

  機遇只偏愛有準備的頭腦。

  在19世紀中後期,這個細菌發現的黃金時代。科赫是一位細菌學家、致命細菌收集狂人。如果誰能給科利提供致命的丹毒菌,那一定是科赫。巧合的是,1891年夏末,紐約醫院病理學家弗格森去歐洲渡假。科利拜託該同事去造訪科赫實驗室,並帶回一些致命的丹毒菌。

  1891年10月初,左拉的腫瘤複發了,柯禮也拿到從死人身上分離的新鮮丹毒細菌。科利培養好丹毒細菌,直接注射到左拉頸部的腫瘤中。來自科赫的禮物,真是一個好東西。

  一小時內,左拉就開始發燒,達到了40.5度。注射部位的皮膚終於出現丹毒症狀的典型紅斑,而且紅斑從頸部開始擴散。

  左拉的高燒幾乎達到了身體的局限。直到第二天,這位噁心顫抖、高燒出汗的病人終於出現了科利一直期望的結果。柯禮在病曆上寫到:“細菌感染後第二天,頸部腫瘤逐漸消退,腫瘤壞死組織逐漸流出,直至消失。”

  兩週後,頸部腫瘤完全消失。”左拉恢復了進食,體重漸長,恢復了生活的希望。很快,左拉就下床開始做生意了。在治療的兩年和五年後,科利對左拉進行追蹤,發現左拉仍然很健康。

  不久後,左拉返回祖國意大利,開始新生活。

  08

  大自然總會不經意泄露它的秘密,有心人才能抓住它。科利抓住機會,打響了第一炮。左拉的案例常讓柯禮想起他的第一個癌症病人——達希爾。如今,他可能找到了一種治療肉瘤的方法。

  由於達希爾,柯禮和小洛克菲勒也成為了好友。當他們交流丹毒菌治療肉瘤的進展時,小洛鼓勵柯禮繼續探索,並提供了後續資金的支援。不久後,這名外科醫生放棄了一直堅信的手術療法,最終發明了第一種癌症的非手術療法——科利毒素。

  當初達希爾去世之時,小洛悲傷的無法上學,延遲一年採取耶魯大學報導。後來,小洛做了很多慈善活動,都致力於疾病治療,尤其是癌症。

  小洛作為家族基金會會長,還資助建立了洛克菲勒大學、芝加哥大學、MSK癌症中心和紐約癌症研究所等。這些機構在癌症免疫治療的歷史上都做了很大的貢獻。(除了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還支援建立了北京協和醫學院、清華大學生物系、燕京大學等。)

  多年以後,有人採訪小洛克菲勒,當初為何會對癌症研究感興趣。他回答說:“我想這要追溯到我的好朋友,達希爾的去世讓我悲傷不已。”

  人的一生里,所經曆的悲痛真是可以化為力量的。達希爾的早逝,震驚了小洛克菲勒和科利。往後的一生里,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向癌症發起了調整,改變了癌症治療的未來。

  癌症是能夠治療的。科利往後的一百多年,科學家慢慢揭開了腫瘤治療的生物學邏輯。

  不是細菌治好了腫瘤,而是細菌激活了人體的抗腫瘤免疫反應。

  科利在合適的地點捕捉到了天機,開創了腫瘤免疫療法。然而,當時的醫學界卻未能理解這個超前的思想。

  在他女兒、小洛以及眾多科學家的努力之下,科利的思想才得以重現。百年後,人們稱他為“癌症免疫療法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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