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烏克蘭的代孕之痛
2021年01月19日21:38

原標題:揭開烏克蘭的代孕之痛

原創 你們的 ELLEMEN睿士

烏克蘭首都基輔,街道潔淨,建築宏偉,咖啡館和餐廳里坐滿了客人,一個充滿現代活力的場景。招募士兵的海報暗示了這個國家幾年前與俄羅斯產生的衝突,而來來往往的路人中,有不少以美貌著稱的烏克蘭女孩,但美貌所帶來的溢價並沒有人們所預料的那麼高。

歐洲遊客來烏克蘭,或多或少懷著不那麼單純的目的——或許去切爾諾貝利附近感受被按下暫停鍵的危險空城,或許想以最優惠的價格帶回一個孩子。

烏克蘭代孕廣告

這不是什麼秘密了。烏克蘭的公共汽車和地鐵上滿滿的都是招代孕母親的廣告,他們會用最直接的方式問你:

你的年齡在18到35歲之間嗎?

你生育過健康的寶寶嗎?

身心健康、遵紀守法嗎?

如果一個貧窮的烏克蘭女孩,無論是否美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都是肯定的,那麼,她離一個冷酷的高收入行業已經不遠了,這種誘惑會一直試探著,直到她被貧窮擊倒。

烏克蘭,歐洲代孕之都

“烏克蘭是歐洲最便宜的國家,他們有歐洲最便宜的菜。”博主郭傑瑞站在基輔街頭說道,在一期烏克蘭主題的vlog里,他花了約100塊人民幣,在超市買回一堆東西,包括牛奶,礦泉水,啤酒,麥片,當地產的西瓜、意麵以及來自中國的花生小吃。

感受下烏克蘭的物價

看上去這裏的物價在歐洲國家裡並不高,但是對烏克蘭人而言,去超市買上100塊的東西可不是人人都能負擔得起的,因為他們的收入更低。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烏克蘭2018年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低至3,095美元,是歐洲最窮的國家。

烏克蘭的代孕價格,自然不高。當美國的代孕費用至少8萬美元起時,烏克蘭的一個代孕套餐只收3萬美元,價格優勢十分明顯。

1978年全球第一個體外受精的嬰兒出生於英國,作為一項醫學奇蹟,代孕從此成為一種可能。選擇代孕的原因不外乎幾種,夫婦一方或雙方沒有生育能力、同性戀伴侶或單身者求子,還有避免分娩痛苦或中斷職業生涯(女明星或模特以及女高管等)而選擇代孕的……

關於代孕的法律也逐漸完善,不少國家禁止代孕,尤其是商業代孕,美國只有部分州允許代孕,但對應的醫療費用十分昂貴;有的國家允許不支付報酬的代孕,但這類情況下能找到願意代孕的女性則非常困難。

代孕最終被導向了泰國、印度、越南等國,這幾國提供的低價代孕服務遊走在法律邊緣,因而一度吸引了眾多跨國代孕生意。直到近幾年,受到爭議、被認為在剝削貧困女性的代孕服務在這些國家被收緊了,禁止商業代孕的法律陸續頒布。

跨國代孕有一個規律:如果在A國難的話,就去B國。需求最終流向了對代孕依舊很友好的烏克蘭、格魯吉亞、俄羅斯等國。

其中,烏克蘭已成為歐洲“代孕之都”,在這裏:

商業代孕合法;

外國人代孕合法;

子宮代孕合法,代孕與供卵不可以為同一人;

異性伴侶代孕合法,但必須有婚姻關係;

單身女性代孕合法,但必須用自己的卵子;

只有單身男性以及同性伴侶因為婚姻不被承認,所以其代孕合約並不受當地法律保護,有得不到孩子監護權的風險。

幾乎是對代孕最寬鬆的國家了。這裏的監管也過於寬鬆,買一個高級代孕套餐,連孩子的性別都可以選擇。

早在蘇聯解體前夕,烏克蘭便誕生了前蘇聯國家中第一個合法代孕的嬰兒,2000年初,代孕合法化,當事各方只要在書面文件上籤字顯示同意後,即具有法律意義,無需申請政府部門的批準。

其他國家還在為孩子到底屬於生理學意義上的父母還是代孕母親而糾纏不清時(泰國出現過孕母對孩子產生感情,生育後不願意簽字,令生理父母無法帶走孩子的個例),烏克蘭的法律明顯偏向另一方,進行代孕的女性在法律上與其所生的子女不具備母子或母女關係,出生證明上也不能寫孕母的名字名字,孩子屬於與其基因一致的生理夫婦。

“像牲口一般被對待”

2016年,Alina決定去做代孕母親,她是個理髮師,已經不年輕了,原本生活在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下轄的頓涅茨。

“在烏克蘭很難找到報酬豐厚的工作,”她說,“我想翻新房子,為兒子上大學攢一筆學費——這兩樣都挺花錢的,我媽當年找不到任何路子來支援上學,所以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好好接受教育。”

烏克蘭最大的代孕公司BioTexCom將給她11000美元的代孕酬勞和每月250美元的津貼,僅僅津貼總額3000多美元一項就是烏克蘭人平均年薪三倍多。

BioTexCom成立於2004年,擁有200名員工,5名全職醫生,提供意大利語、德語、西班牙語、中文等語言服務,年營業額約為3000萬歐元。

一名28歲的代孕母親

每年有2000到2500名兒童通過代孕在烏克蘭出生,幾乎有一半通過BioTexCom,他們善於安撫代孕母親的情緒,承諾會好好照顧她。做這個決定很輕鬆,Alina的丈夫立刻就同意了,2017年3月,她為38歲的羅馬尼亞人Anca代孕,因為子宮肌瘤,Anca無法生育。

Alina這才發現,行業第一的代孕公司里,一個代孕母親的生活條件有多糟糕。懷孕32周後,Alina和另外四個代孕母親被安置到一個小公寓,她需要和另外一個懷著孕的女性睡一張床。

“我們都很緊張,這裏大部分女人都來自小地方,生活絕望。我們第一週就在那裡躺著哭泣,吃不下東西。”而主管會來檢查她們的狀態,“如果我們下午四點之後不在這裏,就會被罰款100歐元,如果對外批評這個公司,或者私自和孩子的生理父母聯繫,也要罰款。”

從家鄉趕來基輔做孕期檢查的代孕母親

接近預產期,代孕母親會被公司送到基輔附近的州立醫院準備分娩——因為私立醫院價格高,所以所有的代孕母親都被安排在州立醫院。醫院的條件十分簡陋,“我們像牲口一般被對待,被醫生嘲諷,連熱水都不提供,我想轉到另一家醫院,工作人員威脅我說,敢向Anca抱怨一下,就不給我錢了。”

生育充滿了風險。Alina在成為代孕母親前一年做過心臟手術,BioTexCom卻沒有詢問她的病史。

BioTexCom

生下孩子三天后,Alina開始大出血,進了重症監護室,醫生朝她大喊:“真是煩透了你各種毛病!”病因是胎盤滯留,一般胎兒出生後半小時內胎盤還沒分娩出,就十分危險了——導致的出血和感染危及生命。Alina 生完孩子五天后,滯留在子宮內的一塊胎盤才被醫生取出……

Alina九死一生,最終生完了孩子回到家,裝修了房子,她的兒子也準備第二年去上大學,“很高興能幫助一對夫婦獲得屬於自己的漂亮孩子,但我再也不會去做代孕了,噩夢般的經曆。”在烏克蘭,符合條件的代孕母親只可以代孕三次。

一次又一次,

陷入代孕泥沼

代孕的經濟價值使得烏克蘭始終無法修改法律、收緊代孕。2014以來的經濟衰退,令更多烏克蘭年輕女性投入了代孕行業,烏克蘭的離婚率非常高(2014年離婚率42%),代孕也是單親母親無奈之下獲取收入的一種選擇。

Ana從電視節目中瞭解到代孕時才18歲,剛剛完成中學教育,在烏克蘭西部小鎮帶著遊客看中世紀城堡,每個月賺200美元。她突然發現,原來有一份工作能賺到2萬美元。她家境不錯,但還是對自己負擔不起的光鮮生活充滿嚮往,房子、車子、各種電器。

Anna 匿名接受BBC採訪

到21歲,她終於決定去做代孕。這個時候她已經生育過一次,有了代孕資格。要求代孕母親生過孩子,是希望她們在代孕完成後能保持情緒穩定,不至於對剛生下的代孕嬰兒產生無法分割的感情。雖然代孕過程中,她也發現了診所護理的問題,匿名在網絡上發帖投訴,但整個過程順利完成。之後,她又做了一次。

如果一切順利,在她24歲時,她已經生活三個孩子了:其中只有第一個是她自己的。

而Maria也在非常年輕的時候,25歲,決定成為代孕母親,那時她剛剛離婚,需要一筆錢。懷孕七周後,開始出血,她打電話給診所,卻被告知一切正常,又過了十五天,出血嚴重,入院後發現腹中胎兒已經死了兩週。最後她只拿到了300歐元,花了兩個月才恢復過來。

Maria有化學和生物學學位,但是經濟不景氣,她只能在一家自助餐廳工作,到了30歲,為了能帶女兒獨立生活,她不得已又去找機構,做了一次代孕。

未被選中的代孕嬰兒

每一次生育都面臨巨大的不可知,而承擔風險的不僅僅是代孕母親。圍繞著BioTexCom這樣的代孕公司,文件作假、逃稅等種種醜聞時有發生。

2011年,曾有一對意大利夫婦通過烏克蘭公司代孕獲得了一個男嬰。帶孩子回國後,意大利的法律強製要求通過DNA檢測後才承認親子關係,但檢測結果顯示,他們不是這個孩子的生理父母,最後,這個孩子被意大利另外一個家庭收養了。代孕過程的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沒人清楚。

還有一些孩子在出生之後被父母拋棄了。

在官方文件里,39歲的Matthew Scott Etnyre 和他61歲的妻子Irmgard Pagan在烏克蘭簽署了一份代孕的合同。2016年2月,這對美國夫婦的孩子出生了,代孕母親生活在頓涅茨克戰區,為了肚子裡代孕的雙胞胎不得不離開熟悉的環境,由於併發症,在第25周便早產,其中一個孩子沒活下來,另一個生下來有腦損傷。

這對美國夫婦幻滅了,原本他們希望在這個“代孕工廠”得到一個健全完美的嬰兒,而不是殘次品——他們拒絕了這個倖存下來的孩子,回到了美國。

五個月後,這個帶著美國姓名的孩子布里奇特(Bridget)還活著。她的親生父母發了一封正式郵件,要求醫院拔掉孩子身上的管子,令其死亡,“因為病情似乎不可逆轉了”。這個要求沒有被執行。三年來,布里奇特如同一個小小的戰士,她活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住在兒童醫院,後來被轉移到兒童之家等待領養。她有一頭柔軟的金髮,看人的時候,眼睛里有希望,由於出生時的損傷,她發育緩慢,只會說幾句話,也許有一天她能站起來走路。她還沒有國籍,因為她不是烏克蘭公民,有傳聞說她的美國父母之後在烏克蘭重新代孕了一次,徹底拋棄了她。
烏克蘭分管兒童事務的官員表示,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官方至少收到10個商業代孕出生的孩子被外國父母遺棄的案例。

中國客戶湧入烏克蘭

烏克蘭的代孕市場依然火爆。有信息透露,2018年有1500對以上中國夫婦在烏克蘭尋找代孕。中國客戶的大量湧入,導致代孕母親供不應求,一些烏克蘭輔助生殖醫院甚至宣稱“從2018年到2020年,所有的經濟套餐都已經賣完了”。

在中國人湧入前,劉鵬就提前發現了烏克蘭代孕的好處,那還在2016年,他賣了家裡一套房,籌到一百多萬人民幣,準備去美國代孕,實現自己30歲前有個孩子的願望。

臨行前,他發現去烏克蘭便宜多了,而且合法。劉鵬帶著母親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在烏克蘭考察了一番,當即選擇了最高等級的套餐,不到40萬,包含所有費用(取精、取卵、胚胎移植再到生產的費用,以及劉鵬和親友在基輔的住宿、交通和飲食費用),而且包成功。

劉鵬不是異性戀,但為了符合烏克蘭代孕要求,他回國後立刻找人幫忙假結婚,去醫院開了不孕不育證明,然後把需要的證件提供給烏克蘭醫院。

等了一年,每個月收到一張B超單。一年後,他抱回了一個孩子,第一時間就去做親子鑒定,知道結果後,“那個時候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感覺就跟他親了好多好多。”。

在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辦回國旅行證時,劉鵬同時碰到三對抱著孩子辦手續的中國夫婦,僅僅一年時間里,更多的中國人跑來了烏克蘭代孕旅遊。

如今在中文網絡里稍微搜索一下,就會發現各種針對中國市場的烏克蘭代孕機構,打開他們的網站,醫療代表的微信二維碼直接被列在首頁。

據這些網站的介紹,烏克蘭代孕項目從2015年接受中國客戶,“在烏克蘭期間的涉及的醫療、食宿、醫療護理均包括在套餐費用中,透明公開,無任何意外費用。客戶在簽合同與囊胚移植、懷孕、孩子出生和出生文件交付的幾個階段,分若干次付款。”

在問答部分,除了代孕要求、費用如何計算、如何辦理烏克蘭簽證、代孕成功率等問題的解答,還包括需要鏈接到具體文章(可惜網站建得不認真,點了幾次,鏈接卻無法跳轉)的中國式問題:孩子回國能上戶口嗎?

參考資料:

1.MadelineRoache, Ukraine's 'baby factories': The human cost of surrogacy

2.OlegKlimchuk, Viktor Cheretski, Ukraine's surrogacy industry leaves parents in limbo

3.BBC News, In search of surrogates, foreign couples descend on Ukraine

4.SilviaBlanco, The dark side of Ukraine’s surrogacy boom

5.Samantha Hawley, Damaged babies and broken hearts: Ukraine's commercial surrogacy industry leaves a trail of disasters

6.沈佳音,VISTA看天下,“代孕之都”烏克蘭:所有經濟套餐都已售完;

撰文:Kylin

圖片來自網絡

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原標題:《揭開烏克蘭的代孕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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