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保羅·索魯:一路走一路吹毛求疵
2021年02月02日05:16

原標題:“毒舌”保羅·索魯:一路走一路吹毛求疵

    視覺中國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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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索魯的“毒舌”當然讓人不舒服,甚至很多明顯偏頗,卻說出了許多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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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保羅·索魯的《在中國大地上:搭火車旅行記》,我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不過坦率地說,我最感興趣的並不是在他書中發現什麼有趣的事,而是想看看這位出了名的“毒舌”作家,對中國會說些什麼怪話。

在眾多旅行作家中,保羅·索魯肯定是特點最為明顯的。這個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哪怕第一次接觸他的書,翻不了幾頁就能立刻感受到——尖酸、刻薄、怪話不斷,看什麼都不順眼。之前看他書的時候就多次忍不住想,你既然什麼都看不順眼,何必又要去那裡旅行呢。

但是保羅·索魯絲毫不顧忌他的“毒舌”會引人不快。從年輕時他就不斷地旅行,他的一些旅行路線,即便以今天的旅行條件來看,也堪稱壯遊,激動人心、令人嚮往。這從其書名上就能明顯感覺到:《美國深南之旅》,探索美國南方諸州;《英國環島之旅》,繞著英國走一圈;《火車大巴紮》,乘火車穿越歐亞,然後再坐西伯利亞橫貫線回到倫敦;《老巴塔哥尼亞快車》,各種火車接力,從北美到南美。

當然,一路走也一路吹毛求疵。環遊英國,他上來就說“整個英國就像一個女巫騎著一隻豬”。在東方快車上,他說“東方快車還比不上最寒磣的馬德拉斯火車,在後者上,你還可以用髒兮兮的餐券換來錫盤盛著的蔬菜和米飯”。在孟買,他又說“孟買符合大城市的要求:有歷史,有深度,喧囂混亂;它激發出居民的自大情緒,那種窮酸大都市的傲慢,唯有加爾各答能與之相比”……

如果當地人看到這些話,肯定不愉快。其實就算是我這旁觀者看來,也覺得挺過分。不過旁觀者天然更多一分心理承受力,畢竟事不關己,管他呢。只是這一次,看《在中國大地上:搭火車旅行記》,就難有旁觀者那麼超然了。

果然,陰陽怪氣的話不少。“中國人自己都常住在逼仄而不舒適的環境里,所以幾乎不能指望他們對於生活條件差不多的鳥類報以憐憫之心。事實上,中國人生老病死的方式,與他們的動物極為相似。”他描寫上海到處是工地打樁機的聲音,“我的生活節奏便被一種粗暴蠻橫的噪音所主宰。中—國!中—國!”以致於“呼吸、走路和吃飯的方式都受到了影響:雙腳隨著它的節拍收放,勺子也隨著它的節奏起落。”他也看不慣別人的吃相:“他吃麵的樣子更吵更不雅:先把嘴巴縮成一個小圓洞,再吸進去一團捲起來的濕漉漉的麵條,同時還發出像狗那樣的低吠聲。一聽見他的喘息聲我就想揍他。”

1986年,保羅·索魯第二次到中國旅行,乘火車走了20多個城市。這本書即是那次旅行的記錄。那時的中國正處於改革開放初期,整個社會滿懷希望卻也嘈雜粗糙。保羅·索魯敏銳地捕捉到了中國社會按捺不住的脈動,只是他的行文方式,確實經常讓人難堪、惱火。我並不多麼喜歡保羅·索魯的這種風格。感覺他的一驚一乍總有種小家子氣,還常常流露出沒落的精英優越感。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橫挑鼻子豎挑眼,客氣說是心直口快,不客氣地說就是吹毛求疵。畢竟,這個世界不是為了讓他順眼而存在的。

當然話說回來,從保羅·索魯的角度,他的個人觀感和書寫,也沒有義務照顧別人的情緒、讓他人順眼——實際上,我覺得這才是保羅·索魯真正的特色。

直抒胸臆,或者如那句耳熟能詳的老話“我手寫我口”,這樣的寫作方式至今也仍在被讚賞、提倡。可是也許正應了另一句老話:越是缺什麼,就越是提倡什麼。秉筆直書當然令人嚮往,可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做到呢?

這不是寫作能力的問題,而是社會人情的束縛。絕大多數人在動筆之時,都自覺不自覺地進行著自我審查,以期文字雅緻、中和。即便筆下帶刺,也最好不要把人刺得上躥下跳、火冒三丈。我們常見的旅行文學,大多也是風光秀麗、歲月靜好、民風淳樸。問題是,這其中究竟有多少作者真實的想法?

實際上,這本書當年被翻譯成中文的時候,書名叫《騎乘鐵公雞:搭火車橫越中國》,這個名字其實更符合原文,卻也明顯流露著戲謔。想必此次中文簡體版的出版者覺得有些不莊重吧,於是就起了“在中國大地上”這個氣勢磅礴的名字?

正是從這些禁忌中,保羅·索魯的“毒舌”顯示了其稀缺的價值。他的旅行當然免不了浮光掠影,但目光卻能及他人所不及;他尖酸刻薄的怪話當然讓人不舒服,甚至很多明顯偏頗,卻說出了許多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回想一下我們個人的旅行記憶,又有多少欲言又止呢。

保羅·索魯的旅行文學並不長於思考和深度,而是勝在觀察的敏感、敏銳。《在中國大地上:搭火車旅行記》一書,所觀察的是中國新舊交織、轉換尚在過渡的一段時期。而這樣的社會變革期,對於觀察者實在是巨大挑戰。我們作為過來人,也大多是在回頭之際才發覺來路的蛛絲馬跡。保羅·索魯卻在當時就捕捉到了,雖然他也說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真正的中國往往存在於某些不起眼兒的小地方”。正是在他筆下的“不起眼的小地方”,我們彷彿又身臨其境了當年的場景。

保羅·索魯的言語讓人很有些臉上掛不住,卻必須承認,那就是我們的曾經。許多現在也未改變。

徐冰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2月02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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