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工地的女生們
2021年03月02日05:11

原標題:考古工地的女生們

女子考古隊在重慶忠縣坪上遺址。

考古工地的日常。

   張雅蘭在工作中。
張雅蘭在工作中。

這是中國第一支全員女性的考古隊。隊伍由起初的5名骨幹發展到現在的11人,涵蓋田野發掘、科技考古、器物修復、繪圖等多門類專業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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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1994年的張雅蘭,已在重慶江津石佛寺住了一年半。春節前剛下山的她,這兩天又上山了,還要繼續待下去。她原本的職業設定是室內環境藝術設計,大學畢業後到重慶文化遺產研究院,成為一名考古繪圖師。畫筆所描繪的對象,從地上轉到了“地下”。

石佛寺的考古工作站是標準的“江景房”,開門就是長江,江對岸是江津老城區,萬家燈火會和夜幕一起降臨。如果下雨,江面起了霧,就像一軸水墨畫卷。重慶多雨,張雅蘭每次都感慨,“相機拍不出這美”。

風景美則美矣,她的日常還有另一面。“只要我上班穿得夠土,下班後就沒人能認識我”,張雅蘭覺得,這句話說的就是自己,“全副武裝你知道嗎?長袖長褲,最大帽簷的漁夫帽,最好還是有口罩的那款,就露出眼睛”。

化妝是不現實的,防曬才是唯一的“真理”,畢竟在重慶的陽光下,防水化妝品都擋不住一直流的汗水。每天從考古工地下班,張雅蘭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紮緊了一天的長髮放下來,第二件事是洗混合了汗水和防曬霜的臉。“我們平常也會討論現在流行什麼款式的衣服、什麼顏色的髮色,熱烈討論之後說,唉,也沒辦法弄,就只能想想。”

2017年,重慶市文化遺產研究院女子考古隊(以下簡稱“女子考古隊”)成立,張雅蘭當年就加入了考古隊,是隊伍中最年輕的女生。

考古隊曾是清一色的男性

女子考古隊隊長燕妮是一名80後,2006年畢業於吉林大學考古學專業。剛到重慶市文物考古所(重慶市文化遺產研究院前身——記者注)時,她是“現役”唯一的女性一線考古隊員。

從前,堅持一線考古的絕大多數是男生,畢竟長年累月在野外,聽上去就不“適合”女性。比如,夏天——重慶的夏天,一群男生光著膀子、穿著褲衩拖鞋,女生就不行;再比如,上廁所也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情,畢竟考古工地不會給你特地修一個廁所。

情況在2017年發生了變化。

重慶市文化遺產研究院的專業技術人員捉襟見肘,因此無論男女,剛到單位初幾年,統統下考古工地。燕妮說,從個人職業生涯角度,剛出校園的學生,也只有廣闊天地中才能把學校教的理論轉化為實踐。

2012年,燕妮獲得考古發掘領隊資格證書;2017年,重慶的考古工作異常繁重,人手急缺,原本散在各個考古隊中的女孩兒們,被組建為“女子考古隊”。這是中國第一支全員女性的考古隊,燕妮擔任項目負責人。隊伍由起初的5名骨幹發展到現在的11人,涵蓋田野發掘、科技考古、器物修復、繪圖等多門類專業人才。

蔡遠富是一名文物修復師,上世紀80年代開始接觸這一行,從學徒做起,一幹就是30多年。剛到重慶市文物考古所時,考古一線的同事基本是清一色的男性。女子考古隊成立之初,她就加入隊伍,是隊中年齡最大的姐姐。

文物修復雖然不是“挖土”,但修復師依然需要到考古現場作業。重慶的城市發展迅速,在開拓建設的過程中,需要對沿線地下文物提前發掘保護。從整個行業來說,文物修復師都是稀缺資源,所以儘管快到退休的年紀,蔡遠富依然跟著考古隊,一出門就是十天半個月,甚至幾個月。

女性能勝任嗎?

女子考古隊的成立,讓原本散落的力量被聚合,還順帶解決了上廁所等生活難題。但“挖土”聽上去是一個兼具體力和腦力的活兒,女性能勝任嗎?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一線考古行業,她們有什麼優勢?

“考古其實是一個比較程式化的工作,一個項目開始,嚴格按照科學發掘流程,一支隊伍的效率是可以估算的,不存在特別的男女差異。反而是隊伍中的人員協調關係更加重要。在一個地方待幾個月,見不到家人,隊友之間互相陪伴、紓解情緒是很重要的事情。” 燕妮說,“女生比較細膩,有時候在對一些遺蹟現象的解釋上,能從感性出發,帶來新的視角。”

從室內設計師講求藝術創造到考古繪圖師強調還原本質,張雅蘭一開始有些不適應,要轉變的不僅是職業,更是思維方式。她畫的第一件文物,是一個宋代的盞,口怎麼畫、底座怎麼畫,都有規矩,還要拿卡尺一點一點地量。後來,畫著畫著,張雅蘭發現,在畫花鳥魚蟲的紋飾時,似乎也需要加入一點藝術的表現方式,在精準的基礎上賦予其生動性。

“考”的是古,但對考古工作者的技術要求與時俱新。張雅蘭說,現在的考古繪圖除了手繪的基本功,還要結合數字化,比如對一個遺址進行整體的數字三維建模。“我的成就感來自我完成了一幅文物的畫。如果我的畫上了考古報告集、出了書,能被很多人看到、被業界認可,那我就更有成就感了。”

就文物修復行業的分工而言,蔡遠富覺得女性具有一定優勢:“對一件器物的瞭解,觀察一件器型的變化,我們會非常仔細、非常用心。”

蔡遠富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把碎片“復活”成它本來的模樣。她喜歡年代久遠的文物,“新石器時代、夏商周……這對我更有挑戰性”。2021年第一天,她在考古工地度過,一地“瓶瓶罐罐”的碎片和修了一半的半成品,是她的新年禮物。

冷門辛苦不顧家?

2020年有一則新聞,來自湖南耒陽的女孩鍾芳榮以全省第五的高考成績選擇了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之所以成為新聞,是因為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考古這個專業“冷門”“辛苦”“不賺錢”。對女生來說,可能還要加上一條,“不顧家”。

燕妮的兒子快7歲了,每次她出差,兒子都要抱著媽媽哭一場,“有一次我中途從工地回家了一趟,他抱著我說媽媽你是不是永遠都不走了,把我說得也快哭了”。

張雅蘭長期在偏僻的山上,見不著幾個人,“耍朋友”困難。父母很著急,給她介紹了幾次相親,隊里領導也關心下屬,只要是相親,每次都準假。

燕妮回憶,2007年年初在江津小南海水庫作調查,回程無旱路可通,坐了兩個小時的躉船,人凍得不行。回到鎮上,隊員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隊長請吃了火鍋,“這是我吃得最熱的一次火鍋”。

隨著社會整體發展,考古工作的條件越來越好,住宿、交通環境漸漸都不再成為限製女性的原因。“當代女性並不滿足社會對自己的定位,我們更獨立,有自己的專業目標,而且願意為之奮鬥。”燕妮說。

“很多人覺得女生和男生不一樣,其實是出於傳統社會觀念對女生的要求,比如要求女生照顧家庭。現在社會多元化了,瞭解考古這個行業的人越來越多,加入這個行業的女生也越來越多,這樣是很好的。”張雅蘭說。

在幹這行前,張雅蘭對考古的認知幾乎為零,這也是她身邊同齡人的常態。這些年,隨著《我在故宮修文物》等紀錄片的出圈,張雅蘭周圍的親朋好友,也開始“打聽”她的工作。

博物館熱已經不是新聞,年輕人對文博領域的興趣正在“前移”,考古作為最一線的工種,還有什麼能比直接從土裡“挖”出一段隱秘往故更令人好奇呢。張雅蘭說,當考古慢慢走向公眾,不再是一個神秘的學科,就會吸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加入,這不分性別。

截至目前,張雅蘭尚未脫單,她透露了自己欣賞的類型:“喜歡有趣的靈魂啊。”

最大不同是擁有更多“生活”

如果一定要說性別對考古工作者的影響,最大的可能是,女子考古隊的隊員們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擁有更多“生活”。

護膚是隊員們討論的一個重點話題,重中之重是防曬。夏天的重慶是火爐,烈日下的工地無遮無擋。在考古工地看到燕妮,十有八九穿著速乾衣速干褲,其實她日常喜歡穿旗袍。有一次,她在工地從5月忙到9月,用掉了兩大瓶高倍防曬霜。

考古工地會僱用一些民工,隊員有時住在民工家裡。一群女生就和主人家的孩子一起玩、和女主人一起聊天、擇菜、做飯……工地多在野外,摘花也是她們的一大業餘活動,找來各種瓶子,細細地插花,擺在房間里。

很多時候,狗依然是考古工地重要的安保措施。在江津石佛寺,大家養了4只中華田園犬。隊長原本給狗起了很文藝的名字,隊員們叫著叫著,就叫成了直截了當的“小花”“小黑”……

“苦是苦,但我們能看到很好的風景,接觸到淳樸的人。”燕妮記得,2017年,女子考古隊負責重慶忠縣洋渡鎮坪上遺址發掘。遺址所在地是個並不富裕的小村莊,發掘工作進行到後期,村民們就給熟悉了的考古隊送來成熟的桂圓。

對考古隊員們來說,石佛寺的“江景房”並不稀奇。燕妮這樣描述:在涪陵周煌墓做調查勘探時,旁邊就是水庫,清晨,薄霧從水那邊慢慢飄過來,山上有很多鬆樹,陽光從樹枝的空隙漏下來;夏天在沿江工地上,有時會搭起一排排黑色的遮陽網,風吹來,網面鼓起,就像起航的風帆……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3月02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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