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和務實主義者陳思誠聊了聊《唐探3》的口碑
2021年03月04日20:17

原標題:我們和務實主義者陳思誠聊了聊《唐探3》的口碑

原創 尼古拉 X博士

編輯:素卡 策劃:尼古拉

剛剛過去的春節,《唐探3》確實是火了。

不僅僅是43億的票房,在這個大片兒紮堆的假期,隨著電影的熱映,網絡上的各種爭議也是不斷髮酵。

但我們一向認為,任何事物的出現必然有其合理性,而且事物本身是複雜的。噪音之下總有被掩蓋的信號,輿論背後也總有不為大眾所知的細節,一部電影也不能例外。

本著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原則,我們直接找到了《唐探3》的導演陳思誠,和他聊了聊一部電影的誕生。

“《唐探3》能引起這麼高的關注度,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北京東四環外一間充滿設計感的工作室內,剛剛同編劇團隊開了一下午業務會議的陳思誠,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水,就開始向前來採訪的我們講述起他的《唐探3》。

雖然工作異常繁忙,但陳思誠依然會抽出時間從網上瞭解觀眾們對於這部影片的評價,無論是批評亦或是讚揚,他都照單全收。

所以,等我們採訪過後,陳思誠就要接受下一個作者採訪。

電影作為一種商品,任何一個觀眾都有資格對它進行一番檢閱。

而檢閱之後的反饋便是陳思誠認識市場,甚至認識世界的方式。

這也是一個電影創作者與觀眾雙向博弈的過程,期間的種種不適與失衡,是每個創作者必須要過的關卡。

因此廣告的植入、電影中的某些橋段遭到觀眾的詬病甚至成為眾矢之的,在陳思誠看來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而他也坦承,畢竟這是一部兩年前就開始創作的作品,再加上疫情導致的延期,市場在變,觀眾在變。

“當然如果我知道觀眾的關注度這麼高,我可能會在創作中選擇一種更穩妥、安全的表達方式。”

·所以有人也大膽預測陳思誠或許會拍一部《小蝌蚪找媽媽》。

《唐探》系列的創作源頭完全來自陳導多年前旅行中的的靈光乍現。

當熱衷跑步的陳思誠,在清晨跑過曼穀那條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唐人街時,異國他鄉中極具特色的中國元素帶給了他強烈的衝擊,一個猥瑣大叔與一個天賦異稟少年的偵探故事就這樣在他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曼穀耀華力路,唐探故事的起點。

而將頭腦中的構思借由65mm鏡頭變成螢幕上的光影,則是一個“不斷解決問題”的過程。

無論是泰國、美國還是日本,喜歡帶著觀眾到處轉的《唐探》系列電影背後是無數的資源調動、人員協調與流程管理。

而這恰恰是電影工業中最為考驗功力之處。

“我從沒讓投資人賠過錢,融資其實對我來說並不算難,最難的反倒是如何把錢花出去,這是一件特別技術層面的工作。”

無論是斥巨資搭建涉谷片場,還是應對收“保護費”的日本黑幫,坐在電影院里的觀眾都無法通過一部130分鐘的電影瞭解這些細節。

甚至如何在語言溝通有隔閡的情況下指導外國演員都成了一件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

而陳思誠的方法簡單而直接:親自給外籍演員演一遍。

而簡單的方法未必效果不佳,至少在與陳導合作以前“泰拳王”托尼賈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在打星的身份之外,還可以嚐試演演喜劇,而且效果也不錯。

不管是編劇、策劃、製片,還是美術、攝影乃至後期宣發,每一個環節無不需要導演的親自過問。能否在有限的時間與資金下,最大限度落實自己的創意,是電影工業本身對導演的必然要求。做不到這一點,那對電影的所有參與方都將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

這也使得陳思誠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與頻繁的熬夜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即便是拍攝週期之外,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也已經是陳思誠生活的常態。

當所有人都被高速運轉的社會拖得氣喘吁吁之時,不想被時代落下的大導演其實也並沒有大眾想像的那般光鮮亮麗。而這背後是正在進步的中國電影產業,是對電影行業要求越來越高的中國觀眾。
今天的陳思誠毫無疑問是電影行業內一名專業的從業者,但在1999年以專業課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中央戲劇學院之前,他其實是一個影迷。

按照導演自己的話來說,直到今天他依然是一個“迷影型”的創作者。

儘管成為一名優秀的商業片導演是陳思誠的自我期望,但是這個在大學時代研究薩特,排練《等待戈多》的人,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文藝愛好者”。

當然導演本人並不讚成這種簡單的標籤化,無論是對電影還是對人。

但他對電影本身的確有著相當廣度的涉獵。在陳導的觀影清單中,既有諸如庫布里克這種大家耳熟能詳的大師的作品,也不乏三池崇史等導演拍攝的各類B級片和Cult片,對於歐洲的各種藝術片陳思誠也是如數家珍。

雖然從中學時代就開始寫小說的陳導自我調侃說他是被盜版光盤和亂七八糟的文化垃圾喂養大的,但是他的影片總會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他略帶理想主義的企圖。

哪怕是《唐探3》這樣一部喜劇,他也試圖把二戰中的一段歷史揉進影片中,儘管外界對此有著不小的爭議。

·陳導透露,賴聲川的《寶島一村》給了他一定的啟發,讓他決定用現代的手法和語境講一個日本遺孤故事,而不是在未來,當事人都已故去之後,再來拍一部歷史片。
·陳導也不是沒文藝過的人。陳思誠曾在《新一剪梅》中嚐試了一個反派角色梁永昌。
後來又跑去電影《七小羅漢》里演喜劇角色。電影《製服》中的變態殺手,還有電視劇《北京愛情故事》里的“瘋子”程峰。
一路演來,每一個角色在類型上都不盡相同。

而中國目前獨特的電影市場讓陳思誠清醒地意識到這樣一個問題:作品放飛自我很容易,但是多拉個老百姓看電影才是最難的。

七年前,國家電影局開展了“中美電影人才交流計劃”,陳思誠是五名赴美學習的青年導演之一,而另外四位分別是郭帆、寧浩、肖央和路陽。

不知道當時美利堅的電影工業給陳思誠帶來何種啟發,但是七年過去,這場電影界的“洋務運動”似乎帶來了一些肉眼可見的改變。

而這種改變不單單是影視的IP化。

中國電影導演協會一直在推動一項名為“青蔥”的青年電影導演扶持計劃。陳思誠作為這項計劃的參與人,顯然是將漫威提拔新人的運作模式進行了本土化嚐試。

而陳思誠的務實主義原則再一次得到了體現,他把發掘到的柯汶利,戴墨等幾位新人統統拉進了《唐探》網劇的製作中。

“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要試才行,不試的話'聽說'是永遠說不好他們行不行的。”

在電影工業體系中浸淫多年的陳導,對這個體系本身也有著不同於外界的看法。

當我們將韓國忠武路視為亞洲電影工業的傑出代表時,陳導演則反駁道:”我個人並不認為韓國電影工業特別牛X,工業是需要市場來支撐的,他們的市場特別小,想像力終究有限,至今也沒拍出什麼特別大的工業型電影,而他們最出色的反倒是像《老男孩》、《黃海》、《殺人回憶》這種偏作者性的類型片。“

甚至對於他曾經去過,並且拍攝過影片的荷李活,陳導也認為那樣一套體系對中國的參考價值極為有限。

“最終中國發展起來的電影工業一定和其他任何國家都不一樣,它有自己的特色,本土化才有成功的可能性。而我們的速度一定比日韓都要快。”

中國有巨大的市場,未來可期,而距離讓世界觀眾看到更多中國電影這一目標,中間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只有工業化的東西才更有可能走出去,也才更能打。

對於這一點,陳思誠導演大概是不會否認的。

生於1978年的陳思誠是改革開放的同齡人。如果從1995年進入上海謝晉—恒通明星學校開始算起,他在電影行業中“摸著石頭過河”已經摸了整整26年。
“拍電影就是不斷地創造不同的產品,但在眾人眼中這個產品是什麼樣子很難預測,而它的結果反過來又在影響你之後的人生。”

拍電影是他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之一,也是他認識自己的過程。如今已年過不惑的陳思誠卻依然有著屬於自己的困惑。

“我對自己的瞭解和認識還遠遠不夠,原來自己還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長板與短板。”

“然後我發現自己漸漸活成了一個大眾眼中所謂的'異類'。”
幸運的是中國觀眾依然對電影有著很高的包容度,新一代的導演們尚有試驗的機會。

但更大的困惑卻來自電影之外,來自這個時代。

如果說90後,00後一代是伴隨互聯網一起成長起來的,那跨越傳統與互聯網兩個時代的陳思誠既體驗過那個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親眼見證了互聯網帶給新時代的劇變。
當我們聊起B站,這種年輕人玩得火熱平台時,陳思誠感歎自己在某種層面上已經有點“落伍”之餘,也向我們談起了跨越兩個時代的落差。

“現在連電影類型的豐富程度都已經沒法和幾十年前比了,包括拍出那麼多所謂“重口味”電影的日本,現在的類型也在變得單一。”

大家都越來越想退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越來越政治正確,對所謂深刻事物的探討在全世界語境範圍內都在退化。

連陳思誠也不知道還要多少年,世界才能再迎來一個庫布里克,迎來一部《大開眼戒》。

大概陳導沒有說出口的是:這個時代變得越來越乏味了。

而隨著媒體門檻的消失,一個幾乎所有人都有可能發出自己的聲音時代,不知道這是不是青年陳思誠研究薩特時看到那個“他者即地獄”。

但極端的人習慣大聲叫罵,卻鮮少願意坐下來冷靜地分析,更沒有勇氣與能力走一條務實的道路。

陳思誠的困惑,大概是這個時代很多人的困惑。

甚至談及今年要上映的《外太空的莫紮特》,陳導都顯得格外謹慎,他半開玩笑的表示“我現在措辭要特別謹慎,《外太空的莫紮特》我不能把它定義為科幻片,對它的宣傳從現在開始就要保護起來,它就是一個小片兒,兒童小片兒。”

·陳導籌備中另一部電影的豆瓣短評,看來他的困惑也不無道理。

但有些困境的確不是靠哪一個人能解決的,就像他在日本拍《唐探3》時遇到那場來得突然、去得及時的颱風。

逢凶化吉,不知是否是“天意”。

電影從工業的角度是可以被計算與考量的,製作人也總能有辦法建立起一套所謂的估值模型算出它大致的收益,但是電影人內心表達的慾望、對這個世界有更深刻理解的慾望甚至是征服的慾望,誰能量化呢?

“也許以後的某一個片子收益如何,我就算不出來。可能索性也就不算了,愛賠就賠吧。因為人終歸要有特別由著自己的性子做一些事情的時候。”陳導這樣感歎著。

如同每一個活生生的人,電影人對時代也會有困惑,但他們也許並不太需要為這個時代操心,因為時代最終都會給出它的答案。

設計/視覺 小李老師

原標題:《我們和務實主義者陳思誠聊了聊》

視頻精選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