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前的國產節目,說“時尚”其實小看了它
2021年04月05日07:26

原標題:26年前的國產節目,說“時尚”其實小看了它

原創 她姐 她刊

脫口秀真的火了。

沒吃上這口飯的,著急忙慌上桌,試圖分一杯羹。

芒果台反應靈活。

前腳吃了姐姐的紅利,後腳又眼紅脫口秀的熱度。

為了把熱度延續更久一點,大腿一拍——姐姐+脫口秀。

一檔新節目火速上架,《聽姐說》。

號稱是全網第一檔全女性脫口秀挑戰節目。

請來了十八位色彩鮮活的姐姐,或多或少都曾走在話題的前沿。

王子文、王菊、闞清子、熱依紮、應采兒、尚雯婕、倪虹潔、石璐……

效果1+1>2?

說實話,節奏、表演和台詞全方位拉胯的《聽姐說》是不能稱之為脫口秀的。

不過,讓一群沒有脫口秀經驗的女藝人速成說脫口秀,她姐本就不抱期待,不是每個人都是易立競。

但,即便只是從“女性”這個維度來衡量,《聽姐說》也是完全不及格的。

說是要打破刻板印象,應采兒登場:

我是陳小春的老婆

小小春跟小小小春的媽媽

讓姐今天告訴你

我的代表作就是

我的家

我們在一檔聲稱打破刻板印象的女性節目中,看到了一位已經有了一定知名度的女性,是如何(自願)被隱去姓名的。

她姐無意大篇幅地評判《聽姐說》的吃相。

但一個現像已經無法忽視——

近兩年女性話題討論的火熱,導致跟女性有關的節目、電視劇、電影紛紛冒頭。

《乘風破浪的姐姐》《聽見她說》《不完美的她》《世間有她》……

但剝開女性主義的外殼,往往發現很多的內裡並非如此。

我開始困惑:我們還能不能看到真正的女性節目?

她姐翻遍全網,發現我們早在20多年前就曾擁有過一檔真正的女性節目——

《半邊天》。

很多人想必沒想到,這檔已經停播10多年的節目,餘韻如此悠長。

時間沒能衝淡《半邊天》存在的痕跡,直到2020年還有人在豆瓣評論區感慨:

真是時尚啊,現在我們搞的東西其實二十年前已經有人在做了。

說“時尚”其實小看了它。

在性別意識更為模糊的二十多年前,這檔節目就曾觸及如今討論度極廣的很多女性議題。

關於這些議題,《半邊天》給出了怎樣的啟示和答案?

今天不妨坐上時間機器去看一看。

1995年,《半邊天》剛剛誕生。

那一年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在北京舉辦,為了追熱點,就有了這檔當時中央電視台唯一一個以性別定位的節目。

無論是契機還是平台都夠正經,但這群人的動作卻多少有些“另類”。

《半邊天》里剛成立之初,就設了一個前衛的板塊“好夢成真”——徵集女性去體驗自己夢想的職業。

如今各種真人秀里職業體驗的玩法,她們25年前就開始玩兒了。

1995年中國廣大女性的夢想是什麼?

2015年的一期《非常靜距離》上李靜採訪《半邊天》的主創之一、也是擔任節目最長時間主持人的張越。

聊到這個問題,李靜接話:嫁一個好男人?

張越反駁:不,1995年不興這個。
無意間的一句話,細細一琢磨卻多少有些諷刺。

一是,我們對二十年前女性的揣摩竟如此狹隘;

二是,這狹隘的揣摩其實對當下的某種程度上的映照。

但二十多年前的女性,遠沒有我們想像得那般陳腐保守,張越尤為奇特。

她給出的答案在當時顯得新鮮又有趣:我的夢想就是當廚子。

張越的回答好玩,節目組也敢玩——真的就把她送到了蘇州鬆鶴樓去學做菜。

那時張越還不是《半邊天》的主創,而是熱播劇《我愛我家》的編劇之一。

但收到邀約,張越覺得有趣就去了,還拜了師。

只是她沒想到,一個無意間的回答、一個有趣的挑戰,竟成了開啟她命運之門的鑰匙。

“另類”的《半邊天》節目組總想著搞事情——想在《半邊天》里再拓展出一檔談話節目。

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女主持人,試了不少,電影明星、作家、記者……都差點兒意思。

節目組就又找到了張越,連著幾週喊她上《半邊天》當嘉賓,一週、兩週、三週、四周……

幾次之後,張越心裡犯嘀咕:這就有點神經病了,哪有這麼做節目的。

節目組這才說了實話——

表面上是讓她當嘉賓,實際上打的是讓她當主持人的主意。

但節目組也有擔憂,怕觀眾不接受,怕領導不同意。

那時的女主持,個個瘦瘦溜溜、大眼小嘴。而當時胖乎乎的張越和正統的主持形象太不沾邊了。

不沾邊的,還有張越的語言風格。

以往的主持人說話滴水不漏、字正腔圓,張越則完全不是。

她沒有受過這類訓練,一張嘴北京味兒就溢出來了。說話也不求一個顧全大局的周全,而是“刺激”。

但後來,在悄悄試了張越一個月後,節目組還是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啟用張越做主持。

甚至,還鼓勵她這種“非正統”的、更個性化的表達方式。

張越回憶說,剛邁進電視圈時,自己簡直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生混蛋”。

憑著本能的熱情工作,初出茅廬,但自信、大膽、激情澎湃。

直到很久之後張越才發現,有觀眾曾寫信到中央電視台,言辭激烈地聲討台長:

“這個叫張越的是不是你們家親戚?你憑什麼讓她當主持人?全中國的人都死光了嗎?”

她成了中國第一個比較有爭議的主持人。

這種個性化的呈現,在彼時看來,是顛覆。

而這種無論是欄目設置還是主持人配置的“顛覆”,似乎註定了《半邊天》的“先鋒”底色。

2000年,節目組又給張越在《半邊天》做了一檔子欄目——《張越訪談》,也依然延續這顛覆性。

以往的訪談,主持人和嘉賓在演播廳里正襟危坐,打光、收音、佈景都規矩可控。

《張越訪談》做了很多“減法”。

沒有多餘的修飾、奢華的燈光、誇張的手勢……甚至,不在演播廳。

無論採訪對象來自於多偏遠的地方,她都要去到採訪對象居住的地方採訪,“要先滾入她的生活”。

因而張越和採訪對象對話發生的地方常常不可控,田埂邊、炕頭上、小河邊……

《半邊天》“顛覆”、“先鋒”的基調定下了,戲檯子也就搭起來了。

而這齣戲,一唱就是十五年。

期間當然有過低穀。

15年間,《半邊天》經曆了換主持人、整頓、改版、退出中央一套……

直到2010年,因為收視率低迷徹底停播。

收視不能代表《半邊天》的水平,卻能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大眾的審美疲勞。

只是,當時的我們想不到——起點竟成了巔峰。
《半邊天》之前,我們是沒有專門的女性節目的。

橫向縱向沒得比較,更沒得參考。

且那時,無論大眾還是媒體,都還處在一個性別意識更為模糊的階段。

個中艱難可想而知。

《半邊天》確實曾經迷茫過,不知道什麼是社會性別、不知道什麼是女性視角……

體現在節目中,就是各種關於女性的刻板印象。

1995年的其中一期報導婦女賣淫問題的節目,從標題就帶著男權思想對女性的批判——《女人,請自重!》。

內容也是存在性別認識偏差的。

節目僅僅是從表面出髮指責女性的不自重,並鼓勵女性自尊自強自重,卻忽視了事件背後的更結構性的問題。

即,“問題女性”背後其實是“女性問題”,是女性貧困、缺乏教育資源、性別歧視……

經過不斷調整後,《半邊天》的性別意識才逐漸凸顯。

2007年的其中一期聊一起震驚世人的殺夫案件。

妻子狠心將一桶汽油潑到丈夫身上造成其大面積燒傷後,又花四五十萬的醫藥費試圖挽救丈夫的性命。

但案件展開,探討的不僅僅是女性犯罪,而是聚焦到更根源的“家庭暴力問題”。

《半邊天》的很多性別議題,如今看來都還很先鋒。

讓她姐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期聊“性教育”。

議題從中國兒童性問題專家胡萍身邊發生的一件事切入。

從事性教育工作之前,胡萍是一名醫學院的老師。

一天,她班上一個17歲的女學生,因為懷孕選擇去做人流,結果死在了手術台上。

得知消息後,胡萍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痛心之餘,胡萍開始後質問:我們成年人到底做了什麼?

一個擁有足夠的專業知識、知道如何避孕的醫學生,卻依然會因為“性”的問題付出生命的代價。

中國兒童的“性教育”的缺失,已經不僅僅是性知識匱乏的問題。

更根本的是,我們的性教育缺乏跟性有關的人文的建構。

最直觀的表現——人人談性色變。

胡萍剛剛開始從事性教育工作時,有老師質疑:你把孩子教壞了,他們都知道男人女人有生殖器了!

胡萍納悶:這個器官就天天長在身體上,不教他們就不知道嗎?

孩子們豈止是知道生殖器的名字,一群六年級的男孩子下課後找到胡萍問:胡老師,男人女人的生殖器接觸在一起,是不是性交?
性教育的問題比起性知識的傳授,更重要的是正確的性觀念的建立。

張越也提到之前做跟“性”有關的節目,她一度苦惱怎麼能不把節目做下流了。

領導說,很簡單,大大方方說話就不是下流。

只有大方談性之後,才能觸及到更性有關的更具體的問題。

比如,性心理。

以及,性侵害。十幾年前的節目,在“性教育”的問題上聊得如此坦誠和透徹,很是難得。

除了“性教育”議題之外,我們如今依然在討論的議題《半邊天》都有聊。

比如廣告中的性別問題、老年婦女處境、家庭暴力、女性參政、女性的慾望……

選題上的敏銳的洞察力可見一斑。

值得說道的,還有《半邊天》開創性的選題設置。

廣度有,深度也沒落下——《半邊天》做了很多深度專題。

世紀之交,《半邊天》聘請了許多國內學者,製作了一部記錄和梳理百年中國女性歷史的大型文獻紀錄片——《我們的一百年》。

從女性身體(雙腳)的解放,說到早期女性教育發展史、就業發展史,再聊到女性與戰爭、女性生育歷史……

一葉知秋。

好的女性節目,一定是以社會的眼光關注女性,以女性的眼光觀察社會的。

節目火後,伴隨著主持人張越的爭議也漸漸消失。

她從一個有爭議的主持人,變成了一個“央視惟一一位不是因為美麗而打動觀眾的著名主持人”。

講到這裏,就不得不提《半邊天》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張越訪談》。

在節目中,張越一改以往炫技式、爭輸贏般的主持風格。

而是手腕一轉,把話筒朝外。

於是,《半邊天》顛覆、先鋒的底色之上,又添了一筆。

是羅大佑給了張越做《張越訪談》欄目的啟發。

做了幾年《半邊天》後,張越開始厭倦和迷茫。

一次碰到羅大佑,張越好奇羅大佑的歌為什麼寫得那麼有生命力:“一個創作的基本的核心理念是什麼?”

羅大佑說:其實我一直在寫「西門町洶湧的人潮中,每張臉背後的故事」。

一句話點醒了張越。

她慢慢想清楚了自己真正想做什麼樣的節目——

去沒去過的地方,見沒見過的人。

《張越訪談》的聚光燈打在了一些平凡普通的女性身上。

至今仍為人稱道的,是《我是劉小樣》那期。

劉小樣是陝西一名看似普通的農村婦女,受教育水平不高,和丈夫感情很好,還育有一兒一女。

劉小樣寫信給張越訴說:

“在我們這裏,有錢可以蓋房,但不可以買書;可以打牌閑聊,但不可以去西安。不可以交際,不可以太張揚,不可以太個性,不可以太好,不可以太壞。有約定俗成的規矩,要打破它你就會感到無助、無望、孤獨,好像好多眼睛在盯著。”

劉小樣內心嚮往更豐富、更廣闊的生活,卻因為被道德、家庭和社會捆綁而備受煎熬。

找不到出路,也不願放棄思考,不願關上自己的看世界的“那扇窗”。

“我寧願痛苦,也不願麻木。”

劉小樣笑著說的一句話,彷彿往所有人心上開了一槍。

讓人記住的不止劉小樣,很多女性都在觀眾的心上留下了烙印。

一個自稱“葉落”的女孩十年間被拐賣過、當過坐台小姐、賺到錢後她又開始重新上學、戀愛、找工作……

命運跌宕起伏,但她從未放棄和命運的博弈。

還有一個叫李蘭的女孩。沉迷賭博浪費了八年青春後決心戒賭,後來跑去大城市打工,並把自己戒賭的經曆寫成了一本書——《以賭為生》。

……

不少在主流語境中一直被隱身的普通女性,因著這檔節目,在時代的洪流中第一次擁有了姓名。

上至官員、富豪,下至流浪者、性工作者和吸毒人群……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少故事。

更不缺少講故事的人。

可,我們為什麼還在懷念《半邊天》這部古早的女性節目?

我們懷念的,其實不是故事。

而是它講故事的姿態。

不只是抬頭看這片天空有沒有男女各執一半,而是認真打量這片天空下的每一個渺小的個體。

不只是把聚光燈打在那些本就發光的人身上,而是給身處黑暗角落的普通人送去光亮。

且,以一種極其平等又溫柔的女性視角。

既不渲染女性現實生活中的挫折不幸,也不刻意博取對女性的同情憐憫。

而是力求真切和細膩地還原她的生存狀態、情感需求、價值追求……

還原一個真實的、鮮活的女性。

還原一個人。

如今電視劇電影、綜藝節目里難尋的真正的女性群像,在這檔古早的節目中反倒可以覓得幾分蹤影。

彼時不覺珍貴,如今才知難得。

因為那才是一個真正的,每一個女性都可以說話的平台。

而不是一個只知喊口號的空殼。

原標題:《26年前的國產綜藝,尺度就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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