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丨《遊園驚夢》:良辰美景奈何天
2021年04月11日08:07

原標題:想當年丨《遊園驚夢》:良辰美景奈何天

編者按:這裏是一個懷舊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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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香港導演楊凡2001年首映的《遊園驚夢》,片頭字幕用這句湯顯祖寫在崑曲《牡丹亭》作者題詞里的名言,說出影片的情感密碼,要靠名著破解,不像他1986年執導的《海上花》,與韓邦慶的小說《海上花列傳》並無關係。

《遊園驚夢》海報
《遊園驚夢》海報

《遊園驚夢》海報

不過隨著劇情展開,出身截然不同的兩位女性榮蘭(王祖賢飾演)與古翠花(宮澤理惠飾演)之間的情感起伏與各自的命運衍變,倒與《海上花》中的姐妹花張美玲(張艾嘉飾演)與白蘭(姚煒飾演)構成鏡像。只是美玲和白蘭的愛恨情仇,由羅大佑作詞、譜曲的同名主題曲《海上花》寫就,榮蘭和翠花的情意濃淡,靠《牡丹亭》“驚夢”“尋夢”兩出戲里的幾段唱詞塗抹。

《海上花》海報
《海上花》海報

《海上花》海報

站在另一性別陣營里的男性,介入女性構建的情感世界,試圖更改情愛的走向。《海上花》里原是美玲舊相識的中村(鶴見辰吾飾演)眼看成功,卻被手握同一把匕首的美玲與白蘭意外合力刺死,永遠退出了與白蘭的競爭。《遊園驚夢》里的二管家(趙誌剛飾演)、邢誌剛(吳彥祖飾演)等男性,都是榮蘭與翠花確定關係之後的闖入者,他們的戰亡或消失,充當了黏合劑,讓榮蘭與翠花出現裂紋的感情更加堅固。

結合楊凡2009年的《淚王子》中臨近尾聲,出現的那個看似平淡實則驚人心魄的“Les之吻”,以及他在《美少年之戀》《妖街皇后》《桃色》等LGBT題材影片里對於多元性別人群情感取向的態度,女性之間的愛情在他眼裡,顯然要比其它形式的感情尤其異性戀情,更值得祝福。

《淚王子》劇照
《淚王子》劇照

《淚王子》劇照

電影《遊園驚夢》里,在動盪更迭的民國時期,楊凡甚至令翠花、榮蘭以及翠花的女兒慧珠組建小家庭,用偏於一隅的安穩小天地,對抗時代的洪流,並讓《牡丹亭》中超越生死的遠古愛情,成為影片的註釋。

《牡丹亭》作者題詞里的另一段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則成為《桃色》《淚王子》等影片的主題,足見楊凡對《牡丹亭》的熱愛。

他的這份熱愛,在紀錄片《鳳冠情事》以及短片《韻》《律》中,甚至由《牡丹亭》延展至崑曲。其中2009年的《鳳冠情事》,被人稱作“張三夢”的崑曲名伶張繼青,不僅教授徒弟如何演繹“驚夢”與“尋夢”,還完整奉上《爛柯山》中的“癡夢”一折。兩位崑曲名家王芳與趙文林,則聯手展現了《紫釵記》里的“折柳陽關”由排練場走向舞台的過程。

《鳳冠情事》海報
《鳳冠情事》海報

《鳳冠情事》海報

“癡夢”、“折柳陽關”與“驚夢”、“尋夢”一樣,講的都是女性的情事與心事,並皆由女性的盛裝打扮引發,不過“折柳陽關”中霍小玉送別李益時頭戴的鳳冠、“癡夢”中崔氏得知被她“休掉”的落魄前夫朱買臣高中狀元時夢見的霞帔,指向古代女性對於男性以及權勢的依附,在後花園先“驚夢”後“尋夢”的杜麗娘,之所以“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是因她“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此份天性使然,釋放女性主動追求個人婚姻與幸福,嚐試解放自身的訊號。

由是,以湯翁的“臨川夢”為代表的崑曲主題或元素,滲透進楊凡的電影時,雖然會令情節走向乖張怪誕(《桃色》《淚王子》中生死並存的混雜時空和情感,非常容易引來觀眾反感),但也讓畫面比《玫瑰的故事》《流金歲月》《意亂情迷》等他的其他影片愈發唯美浪漫,更使得主旨掙脫世俗或說偏見目光的束縛。其中《遊園驚夢》達到了極致。

王祖賢與宮澤理惠分飾榮蘭與翠花
王祖賢與宮澤理惠分飾榮蘭與翠花

王祖賢與宮澤理惠分飾榮蘭與翠花

杜麗娘覺醒的女性意識在榮蘭與翠花身上的“還魂”,亦讓《遊園驚夢》與同樣用戲曲勾連主人公命運以及同性情感密語的《霸王別姬》《夜奔》《我的美麗與哀愁》等影片一道,構建華語片中的特殊陣列。只是《遊園驚夢》合著民國進步開明的特徵,大膽給出其他電影沒有或者不敢給出的“婚姻”歸宿,姿態更為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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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正片開場,是小姐在丫鬟的見證下,與折柳的書生在後花園邂逅的實景表演。這段既出自《牡丹亭》又取材《西廂記》的情節(《牡丹亭》中沒有丫鬟的在旁,《西廂記》中沒有書生的捧柳),看似是常見於才子佳人戲文的俗套設計,實則功用多重。既為榮蘭是跟隨表哥榮老爺見到翠花,繼而在《牡丹亭》經典唱段的助興下,與她像柳夢梅和杜麗娘般一見鍾情作出鋪墊,又點出兩人身處的小環境——榮老爺的蘇州榮家大院,就像《紅樓夢》里的金陵榮國府一樣,奢華深處瀰漫頹敗的死亡氣息。

《遊園驚夢》中王祖賢的教師裝扮
《遊園驚夢》中王祖賢的教師裝扮

《遊園驚夢》中王祖賢的教師裝扮

男性裝扮的榮蘭與優雅高貴的翠花在榮府的成雙入對,看似情意濃厚,卻並非戀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相反帶著遊戲色彩,兩人分別把對方當作迷戀欣賞與心理補償的對象。事實上,深受封建禮教洗禮的榮府上下默許榮蘭與翠花的“眉來眼去”,也是因為大夥知道榮蘭是女人,兩位熱愛崑曲的女性的“你儂我儂”,自然帶有做戲性質。直至她們雙雙邁向外面的社會,將遇到的危機化解之後,彼此才真正實現身心的結合。

這一過程,對於榮蘭與翠花,都屬於“驚夢”又“尋夢”,“失魂”又“複魂”。

她與她初相見
她與她初相見

她與她初相見

兩人在得月樓的首次見面,一身黑紫色鳳仙裝的歌妓翠花對著榮蘭、榮老爺等客人唱的是《懶畫眉》。“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頭兩個字剛出口,身著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帽的榮蘭起身開嗓與她合完。不久,榮老爺花三千大洋把翠花買進榮府,做了他的五姨太,榮蘭與翠花的“春心”,開始繼續在榮府借戲蕩漾。

《遊園驚夢》的全片故事,均是榮蘭對往事的追溯(畫外音由林青霞聲音演出)。這段情節,屬於回憶中的閃回。當時她與翠花側躺在翠花床上,她正沉醉於翠花吸食鴉片的萎靡之美。窗外,雪片紛紛落下,為初遇的記憶添色。

雪片、氣泡與花瓣聯合譜寫“浪漫三重奏”
雪片、氣泡與花瓣聯合譜寫“浪漫三重奏”

雪片、氣泡與花瓣聯合譜寫“浪漫三重奏”

榮蘭隨後從回想中抽離,準備離開之前勸翠花儘量少食鴉片,說出榮蘭時刻在為自己設置界限。她愛看翠花在煙霧繚繞中沉迷的樣子,但自己不會抽上幾口,就像她知道血液深處流淌著大戶人家貪圖享樂的基因,仍然搬離榮府,去女校做了一名教書育人的進步青年,也像她深刻關愛著翠花,但只會借助《牡丹亭》與翠花眉目傳情,現實中有意與翠花保持著身體的距離。

但自設的邊界並不牢靠,戲里有情關聯著戲外生情。兩人的第二次合唱,是在前面提及的影片開場。夾雜在小姐、丫鬟、書生、大聖等眾多準備為榮老爺賀壽的崑曲造型人物中,與眾不同的翠花身披紫黑色披風,哼唱起《皂羅袍》。“良辰美景”唱罷,穿著男士燕尾服的榮蘭放下手中的香檳酒杯,瀟灑地接上“奈何天”。人頭攢動的嘉年華畫面里,兩人始終處在核心,周邊飄浮的透明氣泡,讓她們的“互動”蒙上詩情畫意。

王祖賢的柳夢梅扮相
王祖賢的柳夢梅扮相

王祖賢的柳夢梅扮相

第三次“郎有情妾有意”,發生在榮老爺壽宴過後許久的翠花生日當天。典型的蘇式園林室外環境,榮蘭一身巾生造型扮成柳夢梅主動出擊,“姐姐,小生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裏,姐姐,咱一片閑情,愛煞你哩”的念白結束(此段念白與湯翁原文有所不同,柳夢梅對杜麗娘相對生疏的稱呼“小姐”,也被榮蘭改為較為親密的“姐姐”),對著身穿紫色旗袍、佩戴翡翠項鏈的翠花唱起《山桃紅》。原本自己都忘掉生日的翠花滿臉驚訝,隨後迎上與榮蘭共同唱出“是那處曾相見”。兩人衣帽上的朵朵梅花,以及從天而降的花瓣雨,讓她們的親昵動作異常感人。

雪花、氣泡與花瓣象徵的三重詩意變奏,其實已經讓榮蘭與翠花將對方視為靈魂伴侶。她們隨後在舞蹈老師(楊凡客串)的指導下,像王子與公主般跳起華爾茲,並通過剪接鏡頭從室內跳到室外時,兩人的著裝與造型都發生了改變,那串原本屬於翠花的翡翠項鏈,也轉移到了榮蘭身上,道出兩人應該已經交換愛的信物。她們耳鬢廝磨的載體由中國戲曲換成西方舞蹈,更說明在精神層面,兩人掙脫了東方禮教的禁錮。

翡翠項鏈的轉移
翡翠項鏈的轉移

翡翠項鏈的轉移

《海上花》中也有類似的筆觸。白蘭通過反複去美玲駐唱的酒吧聽她演唱《海上花》,以及帶她離開、送她戒指等方式與她定情。只是,中村的再度出現,讓美玲對白蘭的感情發生鬆動,她陷入選擇的兩難,不知道是該跟中村走將他照顧,還是繼續留在白蘭身邊被她照顧。闖入翠花生命中的幾個男人,讓她有愛有恨,但他們最終淪為令她主動逃離的群體。

《海上花》中的張艾嘉與姚煒
《海上花》中的張艾嘉與姚煒

《海上花》中的張艾嘉與姚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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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翠花與榮蘭合唱《懶畫眉》《皂羅袍》《山桃花》之外,還在榮老爺房間為他獨唱了《步步嬌》,不過現場氣氛很不融洽。榮老爺慵懶地癱躺在椅子上,一邊享受仆人的服侍,一邊把玩手戴的飾物,翠花緩緩唱出的“嫋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只被他當作低沉的背景音樂。下人拿西雙版納產的名貴白鸚鵡給他瞧看,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翠花其實早就明白,老爺將她從得月樓買進榮府,不是因為愛她,而是把她看作類似白鸚鵡的漂亮玩物,只是她不願正視現實。更為可悲在於,她只能任由老爺擺佈,連發泄情緒的方式,都是躲在自己房間用剪刀剪壞親手編織的刺繡,不敢公開表示不滿。

關聯此前翠花與女兒的聊天,她說因為是從有很多人的大社會,好不容易走進這座漂亮的花園,她不會輕易再從花園離開。但這件事讓她不得不嚴肅看向自身的處境,動了離開的念頭。榮府實質上是座美麗的監牢。

在這座牢籠,翠花不被老爺寵愛,也不敢去愛別的男人。她在遠處偷窺搬家工人健碩上身的貪婪目光,以及藉著酒勁去瞧看一眼有好感度的二管家,說出她的日常寂寞與失落。二管家儘管對她亦生情愫,卻也只能借助日記表露心跡。

她去給老爺唱曲之前,穿著喜慶的紫紅色龍鳳褂,對鏡精心梳妝,忐忑等來請她赴約的管家們時,由於太過緊張,站起的身體微微發顫,並弄掉了手中表演用的摺扇。二管家急步向前,打算將她扶定,但大管家的斥責提醒,令他醒悟規矩,只是低頭撿起地上的扇子。

“是這般柔情的你,給我一個夢想”
“是這般柔情的你,給我一個夢想”

“是這般柔情的你,給我一個夢想”

除了肉身得不到愛的安撫,翠花在榮府能獲得的精神慰藉途徑也很有限,女兒天真爛漫的言行之外,幾乎僅有偶爾拜訪的榮蘭的柔情。動了離開念想的翠花為了能讓柔情長存,設置了一場賭局:在明知與老爺之外的男性關係太過親密,會被趕出榮府的情況下,仍然在觀看崑曲摺子戲《林衝夜奔》時,讓榮蘭吩咐下人安排她與長相俊朗的武生演員的私下會面,並當著榮蘭的面,與武生演員玩起大尺度遊戲。看到榮蘭因為受不了刺激離開,翠花難掩內心的喜悅,她確認了榮蘭對自己有著綿延而非一時的柔情。

果然,翠花帶著慧珠和全部家當出現在榮蘭家門口時,榮蘭欣然接納了她們,並拿出照相機記錄下了對兩人(或者說她倆與慧珠三人)來說,具備象徵意義的“家庭”時刻。

象徵“家庭”建立的時刻
象徵“家庭”建立的時刻

象徵“家庭”建立的時刻

不過榮蘭要等遇到邢誌剛,經曆與他的情感糾纏,看過翠花的傷心欲絕,才會痛苦審視自己的內心,正視她的情感需求,抹平那些自設的邊界。這一過程的背景聲音,由水磨聲腔換作孩子們誦讀孔夫子的《論語》。情禮的天平搖搖晃晃,榮蘭最終像翠花一樣,不再考慮讓它平衡,趨身倒在“情”上。

隨著榮蘭與翠花情感的“複生”,崑曲也在她們的靈魂深處複蘇。“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即便所處的時代與湯顯祖筆下的環境一樣荒涼,兩個女人畢竟守護住了別樣的愛情,男人們終究成了她們生命里的匆匆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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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關於幾位演員尤其兩位女主角電影之外的人生點滴。

吳彥祖飾演邢誌剛
吳彥祖飾演邢誌剛

吳彥祖飾演邢誌剛

影片里作為闖入者的邢誌剛,雖然沒能改變榮蘭與翠花的感情走向,但在榮蘭的憶述里,留在了她的心底。吳彥祖1997年被楊凡發掘主演《美少年之戀》,從而一炮走紅進入大眾視野以後,通過出演《玻璃之城》《特警新人類》等港片,證明自身的演技實力,在2001年已經不需要再靠色相吸引觀眾。但大概是為了回報楊凡的賞識之恩,他在《遊園驚夢》里仍然奉上了古典範十足的沐浴動圖,令榮蘭血脈賁張,也讓觀眾心跳加速久久難忘。他後來更因《旺角黑夜》《門徒》等作品,位列華語影壇一線男星。

令榮蘭及觀眾皆心跳加速的一幕
令榮蘭及觀眾皆心跳加速的一幕

令榮蘭及觀眾皆心跳加速的一幕

《遊園驚夢》中的王祖賢與吳彥祖
《遊園驚夢》中的王祖賢與吳彥祖

《遊園驚夢》中的王祖賢與吳彥祖

邢誌剛的“情敵”翠花走出影片,事業方面亦是贏家。宮澤理惠為了演好翠花,克服了不會中文更不懂崑曲的重重障礙,鮮活詮釋出東方女性的柔弱與風韻,促使觀眾跟著榮蘭一道,對她憐愛有加,並讓她受到西方人的青睞,摘得莫斯科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桂冠。之後,她又憑《黃昏的清兵衛》《滾燙的愛》等影片里的不俗表演,在日本拿下諸多演技類大獎。

宮澤理惠演活東方女性的柔弱與風韻
宮澤理惠演活東方女性的柔弱與風韻

宮澤理惠演活東方女性的柔弱與風韻

王祖賢與兩人相比,就沒那麼幸運。1993年,被譽為“亞洲第一美女”的王祖賢,在《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中有過令人驚豔的男裝扮相,並與林青霞飾演的東方不敗有纏綿戲份,是對其之前嫵媚性感形象的一次繼承式突破。她在《風雲再起》中的表現受到觀眾好評,不過也公開表示過不會再扮男相。然而造化弄人,之後幾年,她與富豪的高調戀愛令其人氣嚴重受損,表演事業幾乎停滯不前。

《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中的王祖賢造型
《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中的王祖賢造型

《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中的王祖賢造型

應該是出於希冀突破事業瓶頸的考量,她接拍了《遊園驚夢》,不僅食言再穿男裝,更讓自己陷入情慾的中心,與吳彥祖、宮澤理惠均有激情對手戲。為了把握崑曲精髓,她與宮澤理惠一樣,專程奔赴浙江跟隨汪世瑜等大家學習了崑曲,但手、眼、身、法、步並沒像宮澤理惠般得到觀眾廣泛認可(兩人的開唱均為專業崑曲演員的伴唱),風頭被宮澤理惠搶去不少,沒能如願以償翻紅。

宮澤理惠的亮相
宮澤理惠的亮相

宮澤理惠的亮相

演完《遊園驚夢》,王祖賢一度退出影壇,卻又不甘寂寞,於2004年復出主演了彭小蓮導演的《美麗上海》,可惜引起的反響極為微弱。其後,她徹底淡出觀眾視線。

戲里戲外,電影內外,真是人生大不同,“良辰美景奈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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