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龍談《羋月傳》:我真不懂羋月為什麼被稱作“白蓮花”
2021年04月23日17:42

原標題:鄭曉龍談《羋月傳》:我真不懂羋月為什麼被稱作“白蓮花”

作為《渴望》《編輯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紐約》《甄嬛傳》等電視劇的導演,掌管過中國創作資源核心集中地——北京電視藝術中心的鄭曉龍,具有大量極具時代引領性的代表作,也一手提拔了馮小剛、薑文、王朔和葛優等人。這位導演容易給人留下親和、沒什麼架子的印象。本文作者季藝多次去他的家中拍攝或約訪,他的興趣都在展示他養的魚、種的花草。“他就像個小孩兒一樣,會主動地去炫耀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和鄭曉龍合作過的編劇鞏向東說。只有在拍攝電視劇時,你才會發現這個軍人家庭出身的大院子弟個性中較真、耿直的火焰依舊燃燒。

鄭曉龍在片場

什麼是白蓮花?

文/季藝

“你們等等!”

在鄭曉龍家中客廳,談到了興頭,這位中國著名電視劇導演忽然站起來。接著,他獨自走進沒開燈的裡屋找東西,進進出出,留我們和他的妻子在客廳等待。他的離去一下子讓氣氛變得尷尬。在剛才的交談中,鄭曉龍一直處於絕對主導地位,他情緒亢奮、動輒激動,在這種前提下,談話主人的突然離場讓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令來客和留在客廳的妻子有些無所適從。

王小平是鄭曉龍的妻子,也是包括《甄嬛傳》在內多部影視作品的編劇。影視圈接觸是王小平工作的一部分,在她的經驗里,鄭曉龍是中國少有的包括調光、配樂、聲音混錄等全程跟著的電視劇導演。

“他確實天天盯著。”北京電視台前負責購片的工作人員於金偉回憶。因為工作原因,於金偉曾在《甄嬛傳》拍攝期間多次前往橫店探望鄭曉龍。她所在的北京電視台亦是當時慧眼識中這部影視作品的幾家衛視之一。鄭曉龍和於金偉常年生活在北京,橫店冬天的寒冷至今讓這位女製片人印象深刻。“我去一趟在那兒待一天,凍得半截腿都是冰冷的……晚上我們說,不行泡泡腳做做足底再回去睡覺,鄭曉龍堅決不去,他說他得趕快回去看劇本,明天還要接著拍呢。”

對這樣一個對自己作品極其負責的導演來說,《羋月傳》的播出無疑凝聚著他更多的心力和期待。

鄭曉龍和妻子王小平

《羋月傳》是鄭曉龍極為在乎的電視劇作品。在《羋月傳》開播之前,鄭曉龍曾在家中聊過他對這一作品的期望。在此之前,作為以一個著名歷史女性為主角的古裝作品,《甄嬛傳》已經獲得了極大成功,但鄭曉龍聲稱自己這一次將做一個與《甄嬛傳》截然不同的故事。“一定要在高峰之旁再樹一座高峰!”

王小平是《甄嬛傳》和《羋月傳》的編劇,兩部電視劇的角色名單都由王小平審定。在《甄嬛傳》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多達150人。王小平會將每個角色的年齡、性格特徵以及與其他角色之間的關係、場次數一一附在其中,供鄭曉龍在挑選演員時把握。

拍攝前,鄭曉龍專門請專家帶自己去了五次故宮,對劇本中提到的空間進行一遍遍核查。如果劇本里任何故事發生的場景與實際空間邏輯不符,他都會要求推翻重來。這種較真在《羋月傳》里變本加厲地表現了出來。在王小平的回憶中,《羋月傳》提出了所有演員必須試戲的拍攝要求,因為演員太多,當時試戲的演員已經從房間一直排到了走廊。

81集的《羋月傳》,鄭曉龍反複剪輯過四次,他笑著把這歸結為自己的不自信。“拍的時候你會感動,剪接的時候你會感動,然後最後混錄的時候,又一次被感動,這時候你會覺得這是一個好東西。”他相信這正是他的電視劇長銷的秘密——一個反複感動過創作者、令其不厭其煩觀看多次的作品,也必將反複感動觀眾。

某種意義上,不自信正是過於重視的表現。

《羋月傳》僅僅播出8天時間就取得了驚人的收視率。在播出第8天,北京衛視的全國收視率單集破3%,更讓人吃驚的是,隨後有6天連續單集破3%;北京地面的收視率在那天衝至18.59%,達到北京電視台2009年以來的本地收視最高峰。

不過,與表現優秀的收視率相比,令這位導演頗為尷尬的是,《羋月傳》播出後,豆瓣網上對這部電視劇的評分一路跌破5分,這和鄭曉龍上一部高達8.9分的古裝大戲《甄嬛傳》形成強烈反差。

《羋月傳》最新豆瓣評分

不像其過去其他作品,《羋月傳》沒有專注於在一個幾乎固定封閉的空間中表現中國人的日常,鄭曉龍第一次把他的鏡頭對準讓秦國走出內亂、主張國家統一的秦始皇高祖母羋月——“中國第一位女政治家”,第一次涉及了戰爭場面。

在這部與女政治家有關的作品中,鄭曉龍仍自覺地沿用了他標籤式的女主角。從《渴望》開始,那便是一個溫順、被動、善良,從不主動爭取卻被命運一步步推向成功的女性。因為電視是大眾媒體,“一定要給大眾看大眾價值觀的內容”,鄭曉龍認為。只是這次這位具有美好品質的女主角要實現的目標不只是獲得丈夫、子嗣或家人的認可,她還要統一中國。

很難憑過去的成功來判斷,這樣一位女性能否受到中國成長於網絡的新一代年輕觀眾的認可,畢竟《渴望》和它所塑造出的劉慧芳距今已有30年。無疑鄭曉龍至今也把劉慧芳這一角色的完美人格視作珍寶。

《渴望》中劉慧芳形象(張凱麗飾)

《羋月傳》播出後,一些網友對羋月的角色設定頗為不滿,認為這個一直很完美、總是特無辜的形像有點“綠茶婊”和“白蓮花”。當我提到這種爭議,這位以溫和和平民化著稱的導演露出罕見的氣憤。當時64歲的鄭曉龍一開始根本不知道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他問身邊的年輕人,到底什麼是“白蓮花”。

“就是逆來順受的,倍兒善良。”

鄭曉龍聽了更不明白了。“這不是女人應該具有的品質嗎?”他反問。

“他們為什麼不喜歡這種善良的好人呢?”他有些惱火,“那我說中國第一大‘白蓮花’你知道是誰嗎?是劉慧芳啊!第一大白蓮花,第一大綠茶婊啊!可是難道不應該有劉慧芳這樣的人嗎?”

鄭曉龍很少上網,他獲得信息的來源大部分依靠訂閱的報紙或者與朋友聊天。在突然中止話題進入裡屋尋找東西很長時間後,鄭曉龍回到了我們面前,他翻出一堆打印好的A4紙,其內容多來自網絡,皆是對《羋月傳》的讚美,而這些讚美是他的公司特意搜索並打印下來送給這位導演以鼓勵和安慰他的。

只不過,紙上這些內容來源的網站明顯與這位國民導演的身份略不匹配。很多網站是主流世界從未聽說過的,說的也都是很空泛的話,細看還會發現並不值得作為有說服價值的觀點援引。但導演明顯把這些表揚當真了,他迫切需要認可,也迫切需要告訴別人有人是認可自己的。

確定故事主題、萬字左右故事大綱,對大綱進行分集,最後一集集寫下去,這是大部分中國編劇的創作流程。這麼做好處有兩個:一是避免結構出現問題;二是因資方和創作者無法完全相互信任不得不對彼此進行的設防——中國編劇按工作階段付費,這既保證編劇不會創作了大半拿不到錢,也保證了製片方不會付了所有錢編劇卻中途退出。即便編劇寫到一半不寫了,你的東西留下來,製片方也可以找其他人接著寫下去。分階段付費給雙方都帶來了安全感。

但在《羋月傳》,這種創作方式被完全顛覆了。鮮有人知的是,《羋月傳》較早誕生的不是大綱,直接就是高潮。

作為大陸古裝劇里的劃時代作品,《甄嬛傳》從主題、人物設定到精緻的生活方式都具巔峰意義。正是這種周密、嚴謹的創作方式給這部極具開創性的電視劇作品帶來長銷效應。

有門戶網站發佈過“十大重播神劇”榜單,《亮劍》以5年重播3000多次的“神頻率”位居榜首,最新的“重播神劇”則非《甄嬛傳》莫屬。有網友吐槽,2013年春節長假期間,安陵容一天之內就在電視上死了三回。河北衛視甚至在春節期間打通全天時段,號稱24小時不間斷播出。有人曾經評價,《甄嬛傳》第一遍看的是劇情,但到了第二遍、第三遍,則更喜歡看她們怎麼過日子,包括賞畫、品樂、美食……鄭曉龍創造出的是一個《紅樓夢》般豐富的世界。

《甄嬛傳》也是鄭曉龍第一部從口碑到收視率都大獲好評的古裝作品。不可否認,《羋月傳》開播時,對其爭議的聲音很大部分來源於有人把它看作鄭曉龍上一部成功古裝作品《甄嬛傳》的延續。在那部作品中,鄭曉龍描述了大量的宮鬥,後宮生活後來被映射到了職場、官場……中國觀眾認為自己從裡面看到的是他們正在經曆的現實人生。

不過,或許會讓《甄嬛傳》的追捧者們意外的是,作為鄭曉龍、王小平的第一部大獲好評的古裝劇,這兩位重要主創都不喜歡《甄嬛傳》的故事立意,他們認為那不過是小女人之間的鉤心鬥角。

“它有市場,人物我們覺得也紮實……但是從我們的趣味角度來說,它不是我們最喜歡的……我們還是喜歡寫得格局大一點的。”談起《甄嬛傳》,王小平說。

在《羋月傳》中,鄭曉龍希望樹立起一座真正的“高峰”。這部劇的網絡播出平台樂視控股高級副總裁高飛回憶,這座“格局大一點的”的高峰絕不再是《甄嬛傳》式的情感故事,而是英雄主義、家國情懷。

在結束《甄嬛傳》後,鄭曉龍和王小平就請人推薦一些古裝題材,準備下一個劇本。其中一個叫蔣勝男的作者說起手裡有一個秦始皇高祖母的故事。王小平一聽,覺得這個有意思,“這個人物實際上對於秦始皇統一中國,做了前期的基礎工作,又是中國的第一個女政治家”。

作為秦始皇的高祖母,羋月從楚國庶出公主到稱霸六國的大秦鐵血太后,執掌秦國41年,支援商鞅變法,主張國家統一,讓秦國走出內亂。

當得知這位高祖母有可能還是兵馬俑的主人時,鄭曉龍更興奮了:“對於兵馬俑的主人到底是誰,是有過爭議的,在一部特別早的中央台的紀錄影片中播過,正巧我看到過。有人說(兵馬俑)不是秦始皇的,有可能是秦始皇的高祖母的,就有這麼一個說法。”王小平記得,在她告訴鄭曉龍後,他就堅定要拍這個故事。

真正開始查閱資料時,兩人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歷史文獻里關於這位女政治家的記錄非常少,“就幾百字”,而且還帶有強烈的色情意味。羋月能夠幫助秦國實現統一中國,得益於草原王義渠君在軍事上的幫助。史書中,這段關係被描寫得比較“肮髒”,她被認為是通過性勾引獲得了人生成功。

讀到《戰國策》里描寫的羋月,王小平承認自己難以接受。“我覺得好的作品一定是創作者對崇高或者叫作‘高尚’兩個字的一種投身,或者一種追求。”王小平說。

孫儷是《羋月傳》最早定下的演員之一,這位較多以心地善良的傳統女性形象出現在螢幕上的女明星得知消息後也表示了猶豫。“孫儷在創作上是有主見的,這個人物她會提疑問的,她不會去演一個她認為不乾淨的人物。”王小平說,“如果義渠王跟羋月……不是一種情感關係,而是一種比較髒的交易關係,我們的演員都排斥。”

鄭曉龍與孫儷在片場

鄭曉龍和王小平認為,秦朝經曆過一次焚書坑儒,大部分史書已經被燒掉,而且寫史書的大部分是男性,在男權社會里,難免會對一個女性政治家產生偏見。“人家說《戰國策》把她寫得不堪,那我就照著不堪來,她可以隨意為政治交易……這種人物我是排斥的。”王小平堅定地說。

這讓鄭曉龍和王小平更加堅定,必須寫出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說服孫儷的人物關係。

這也是《羋月傳》會先誕生高潮的原因。為了把羋月變成一個純潔的人,王小平獨自封閉在北京三元橋和四元橋之間的一套房子裡,遠離家人,專注創作。她“拚命在找一個情節”,最終以義渠王“以命換命”賦予了羋月愛上這個男人的合理性,在羋月淪為賤民時,讓“一個男人為她什麼都做”。

為捍衛女政治家的純潔性必須先進行處理的一幕,也因寫得太過投入,最終成為看過此片的工作人員口中最感人的一幕。《羋月傳》的高潮是,羋月因堅持國家利益和秦法,不顧個人情感要處罰義渠王的救命兄弟,而義渠王的兄弟為了不讓兩人產生矛盾,選擇自殺,走投無路的義渠王獨闖大殿,赴死般在羋月面前被殺掉。有了這個高潮,王小平形容自己的創作就像已經看到了人物生命里的幾個大的起伏點,被這幾個起伏點打動後,剩下的就是看著這個“山峰”走過去。

羋月與義渠王

《羋月傳》曆經六次劇本修改,六個月拍攝和三次剪輯,已到最後一道工序——聲音混錄。混錄是指把配樂嵌入劇情,使情感更加飽滿。和鄭曉龍一貫精雕細刻的作品一樣,《羋月傳》進展到全片高潮時,鄭曉龍告訴妻子,有人當場就忍不住哭了。王小平並不意外。

王小平自認是“淚點特別高”的人:“鄭曉龍說他很少見我哭,他沒見我流過幾次淚,這場戲我寫得自己熱淚盈眶了,一定也能打動觀眾。”

王小平清瘦,短髮,幹練,穿著樸素,和鄭曉龍一樣出生於20世紀50年代。英雄主義和家國情懷是王小平總結出的那個時代生人的普遍特徵。“我們那一代人比較單純,不可能有人夢想去當什麼公主和王子,那太小資了吧……我們那時候想當英雄,想為自己的國家做點兒什麼事情。”

在高飛的轉述中,鄭曉龍對羋月寄予了很多遠超當代年輕人在看一部電視劇時所能想到的東西。鄭曉龍的真正意圖並不是要講一個宮廷故事,他更想把羋月看作一個提示中國要堅持改革的符號。鄭曉龍希望反映現實、影響現實。“這跟咱們現在改革進入深水區其實是呼應的。”高飛說。

本文節選自《巨流》

作者: 季藝

出版社: 湖岸·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 湖岸

副標題: 大時代的弄潮兒

出版年: 2021-3-1

編輯 | 芬尼根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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