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洛神水賦》主創:火出圈的,是中華文化
2021年06月15日13:05

  原標題:對話《洛神水賦》主創:火出圈的,是中華文化

  從接到創作“端午奇妙夜”的任務開始,一直到6月12日下午4點半準時開播,河南衛視導演陳佳拚了20多天,心也懸了20多天。

  為了這場由7個節目組成、曆時41分鍾的端午晚會,陳佳帶著團隊跑了多地進行拍攝,創下了多個第一:第一個以“網綜+網劇”模式組合創作的晚會,第一個將水下舞蹈表演搬上螢屏的節目,第一次用魚線將演員在水中“平移”的嚐試……

  最後一段關於水下洛神表演者何灝浩的拍攝,在播出前4天才完成。“每天都跟打仗一樣,真的是心裡沒底。”陳佳說。

  看到播出後“沒有觀眾罵”,陳佳才放下心來。她沒看完節目便回了家,沒吃晚飯倒頭就睡。淩晨4點餓醒後,才發現節目出圈了。

  根據河南衛視官方統計數據,自播出以來,“端午奇妙夜”微博相關話題閱讀量達到了35億,48小時內熱搜上榜19次,視頻的播放量也超過了1億。

  節目播出後,不斷有人告訴《洛神水賦》的舞蹈演員何灝浩,“你火了”。但在何灝浩看來,火的是《洛神水賦》,更是其背後的傳統文化。

節目《洛神水賦》劇照。受訪者供圖
節目《洛神水賦》劇照。受訪者供圖

  以下是新京報記者與《洛神水賦》主創何灝浩、陳佳的對話:

  “水下洛神”何灝浩:火出圈的,是中華文化

  新京報:看到你在微博裡面發的照片,其中有一張眼睛里全是血絲,大家也很擔心。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何灝浩:其實眼睛紅是一個很正常的反應,如果大家有洗澡眼睛進水的經曆,也知道會不舒服,我只是進水的時間長一些。但實際上作為職業,我已經比較習慣這種強度了,所以大家可以放心,我的眼睛現在好好的。

  新京報:對於晚會與節目的排練過程,你有沒有什麼想要和大家分享的?

  何灝浩:這一次的籌備非常緊張。我是5月23日的時候才收到通知,確認要參與演出。不像很多群像式的表演節目,《洛神水賦》需要我一個人從頭到尾跳下來,而這也將是水下舞蹈第一次在上星節目上展示,我確實承擔了一定的心理壓力。

  5月24日就去連夜練舞了。練完舞出來之後,編導覺得可能舞蹈的整體效果不會很震撼,我就又買了機票,當天往返上海,專門去找了舞蹈老師去訓練。第一次修改過後的舞蹈參考了《麗人行》,又跟晚會的另一個節目撞了,於是只能再推翻重排,這時已經到了5月30日。最終的版本是我從5月31日飛上海,6月1日拍定妝照,6月2日用了一天的時間練舞,6月3日開始拍攝,直到8日才完全拍完。

  新京報:《洛神水賦》舞蹈全長1分54秒,你真的就是憋氣了1分54秒、一遍過嗎?

  何灝浩:拍攝的時候有分鏡頭腳本,可以分開拍攝,但拍每個鏡頭時,我都要先沉到底,再由攝影助理幫我把衣服的紗鋪好,導演再下水開機拍攝。所以可能只是拍10秒鍾的鏡頭,我們已經花了四五十秒的時間。

  水下動作乾淨很重要,因為我是個“神”,我不可能是猶豫不決的,那麼我的動作也不會拖泥帶水,但凡有一點卡頓,或者說表情沒有到位的地方都要重拍,運氣好的話至少兩條,如果運氣不好,紗纏得非常嚴重的話,我們就需要拍5到6次。

  拍攝中,我們起碼上上下下有200多次,真實的拍攝時間大概有三十幾個小時,我平均每天在水下的時間都有5、6個小時,當時其實水溫已經加到了30攝氏度,但陳導之前接受採訪的時候還是說我“特別可憐、瑟瑟發抖”。

節目《洛神水賦》拍攝幕後,攝影師與安全員正在水下工作。受訪者供圖
節目《洛神水賦》拍攝幕後,攝影師與安全員正在水下工作。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你如何才能保證動作乾淨俐落、一次到位?

  何灝浩:只能靠不斷的訓練。我6歲開始游泳,8歲學習花樣游泳,2013年接觸潛水,現在已經完成了上百支水下舞蹈作品。任何事情都沒有捷徑,就是熟能生巧而已。我嗆水喝下去的全吐出來,估計能有一個游泳池,肺活量也是生憋憋出來的。

  新京報:看到作品被點名表揚,還被華春瑩轉發,你的心情是怎樣的?

  何灝浩:我看到的一瞬間就“土撥鼠尖叫”,因為太開心了,然後下一秒眼淚就流下來了,有種被偶像“翻牌子”的感覺。

  可能很多人不太清楚在水下跳舞是一個什麼樣的感受,太少人在做了,我身邊所有的人都說“你為什麼要去做這件事情”、“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人在這麼幹”,但其實就是有的。這麼多年的時間,我不想放棄,也沒有別的選擇,那就只能堅持,但是堅持下來的苦楚和困難其實沒有人能夠理解,所以在當我被自己的偶像認可的那一瞬間,我就覺得,“天哪,人生達到了巔峰”。

  而且我覺得華春瑩認可的,不僅僅是這個作品。她宣傳的是我們背後所代表的中華文化。

  新京報:在節目出圈後,有意識到自己很火了嗎?

  何灝浩:很多人都說我火了,但除了有一些採訪的邀請之外,我並沒有覺得生活有太大的變化。比如說我現在素顏、不戴口罩,站在大馬路上,有路人經過也不會認出我,我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美人魚”教練,生活也依舊是圍繞著我的本職工作在轉。但是我很高興大家能夠喜歡、認同這一個節目。我覺得其實火的是這個作品,是我們的中華文化,而並不是我這一個人。

  《洛神水賦》:飛天的“女神”由魚線實現

  新京報:這支舞蹈的名字叫做《洛神水賦》,但是它採用的拍攝角度,包括何灝浩的穿著,都更像是敦煌壁畫里“飛天”的景象。是如何想到要把這兩者結合在一起的?

  陳佳:因為晚會剛開始是一個在碼頭邊祭祀的場景,我當時就決定要做一個關於水的節目。以前我做過很多水上表演節目,這次我就是想要一個水下的節目,而且還不能是演過的,要是創新的、全國獨一份的,這就定下來了舞蹈節目的樣式。

  在我們傳統文化里,洛神其實就是水神,大家最熟悉的一個與端午相關的人物屈原,最後也是投河了,他筆下的文章里有關於洛神大量的描寫。最早在我的設計方案里,這支舞蹈的主人公並不是洛神,而是屈原。剛開始的時候,我想讓何灝浩扮成屈原,但是在我蒐集各種各樣的資料後就發現還是女性的洛神形象更適合這個節目。

  在屈原《天問》等其他關於洛神的資料里,她的衣服比現在要華麗得多,很繁複,但在水下是拍不成的,會把人全都纏緊了,也表現不出水下舞蹈那種肢體的優美感。我們就想到還有一個比較流動的形象——“飛天”,我們結合“飛天”跟洛神的形象創作了演員服裝,這樣就能完成水下的舞蹈。

  新京報:剛才也聽何灝浩說了,這次的拍攝其實很緊張,舞蹈的版本也修改了好幾遍?

  陳佳:是的。這個節目應該是一個水下的神的形象,它很抽像,很唯美。修改的第一個版本太接地氣了,第二個版本又用了《麗人行》的動作,但一是和後面的節目衝突了,二是《麗人行》的動作大部分都是小的、碎的動作,是那種慵懶的,面部表情比較多的,不是我想要的這種自信的女性,大開大合在水裡剛進有力的“神”的表現。所以,這個概念也是直到我們5月28日連夜開會到淩晨3點才定下來。

節目《麗人行》劇照。受訪者供圖
節目《麗人行》劇照。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洛神水賦》的拍攝過程中有什麼令人頭疼的問題嗎?

  陳佳:一個是怎麼讓這個池子看起來沒有邊際。我們用藍布包住了泳池的底和四周,保證整個背景全部是乾淨的。

  《洛神水賦》要和前面劇情掛鉤,我就要去營造一個環境。最早的設計思路是想在池子的下方鋪一層金沙,我覺得這個可能會更魔幻一些。但我們在跟舞蹈演員溝通的時候,演員說不行,腳會劃傷,金沙也不知道要多少遍才能洗乾淨、沒有雜質,我只能放棄這個方案。

  6月4日,已經拍攝了兩天,我覺得那還不是我想要的。我們的美術老師就自己掏錢坐飛機跑到了橫店,看能不能找一些東西在水下放實景,比如斷壁、珠簾之類的,但我還是覺得那樣煙火氣太猛。後來我也是跟視覺總監一直商量才定下來的《千里江山圖》,如果把它放在水下,可能跟我們在上面看會不一樣,因為它是有青藍的那種變色,有波光粼粼的感覺,再加上它裡面那種金色的粒子,會讓水下場景無限擴大,很魔幻。

  新京報:在拍攝過程中,有沒有哪個動作讓你印象深刻?

  陳佳:想著去展現飄逸的感覺,比如在水下橫著走,我就跟我們的攝像團隊提,但因為舞蹈演員之所以能下去水裡就是身上有配重,所以不可能橫著走,但是我又很霸道,我說我一定要有平移這樣的一個動作出現,才能展現神的感覺。演員和攝像都很認真地去嚐試,創造了一個全國首創的方法:用魚線做出來這樣的動作。

  何灝浩:魚線韌性比較好,沒有那麼容易斷,而且比較細,後期效果好,但是一條肯定是不夠的,所以我們就是用5根魚線疊著拴在腰上拽著走。但是在水下拽著走的話,人是會不由自主轉動的,所以我必須用一隻手去固定拉著那條魚線,但是因為魚線很細,韌性又很好,就會很勒,所以大家會看到我手臂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其實都是被魚線給劃出來的。

  新京報:最後成型的舞蹈作品有1分54秒,那拍的時候拍攝素材一共有多少分鍾?

  陳佳:第三天,最後一次的素材,我們拷走時大概是30G,光上傳網盤就用了三四個小時。只是我一天的素材,這樣一天的素材我一共拍了三次。

節目《洛神水賦》拍攝幕後,燈光師在為拍攝調試燈位。受訪者供圖
節目《洛神水賦》拍攝幕後,燈光師在為拍攝調試燈位。受訪者供圖

  河南端午晚會的背後:“怕觀眾不喜歡”是動力

  新京報:有《唐宮夜宴》這樣的節目示範在前,作為這次晚會的導演,你在整台晚會製作的過程中會感受到怎樣的壓力?

  陳佳:壓力最大的就是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個項目給完成。五一之後,領導找到我商量端午晚會的事,只有20天的時間。同時,今年延續下來的晚會項目都很大,春晚《唐宮夜宴》的舞蹈出圈,元宵和清明的晚會也都是以“動畫IP”的形式串聯節目。前面的晚會都是別的導演團隊在做,交到我這兒的時候,如果再去用這種IP的動畫形象去串節目,也只是複製。

  我做導演工作也有20年了,我對自己的要求是要對得起自己,每做一個節目都不要去複製別人,也不要複製我之前做過的。所以我們就果斷地提出來用“網綜+網劇”的模式,以講故事真人來演的方式創造我們目前的這7個節目。

  以前我們只是做節目,把節目做好以後再去想串聯,但是我現在有劇情了,那所有的節目就不能先是創意了,必須要跟從我的劇情。但這樣壓力就又加大了,沒有人這麼做過,我對這樣一種節目樣式的創新心裡是沒有底的,就怕觀眾不喜歡、不能接受,害怕觀眾罵,臉皮薄。所以壓力就在這兒。

  新京報:在看到晚會得到觀眾好評後,你是什麼樣的感受?

  陳佳:晚會首播的那天是6月12日,下午4點半開始網絡直播。我在電視台的客戶端上大概看了一下,一看大家都說好,沒有人罵我,我就挺開心的,就直接跟我的團隊說,兄弟姐妹們,姐姐熬不住了。

  我沒有看完就回家了,倒頭就睡,飯也沒吃,淩晨4點多的時候就餓醒了。醒了之後拿手機一看,忽然間發現常用的幾個軟件(消息)鋪天蓋地就出來了,領導也給我說要抓緊時間註冊微博,要去感謝一下大家。我真是個網絡素人,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我家人叫醒,問微博怎麼下載。

  新京報:其實這次晚會中不只《洛神水賦》,其他的節目,比如《蘭陵王入陣曲》,也都成為了爆款。你是怎樣想到這樣的一個創意,把中國唐朝遣唐使這樣一段曆史改編成故事,並延伸到整個節目的創作裡面?

  陳佳:我們一共有4個唐小妹串起劇情,其中有一個叫唐小彩,她的人設就是一個唐朝遣日使者樂官的女兒。在唐朝,唐玄宗李隆基的琵琶彈得很好,琵琶也是當時流行的樂器,我們就定了這個表演器樂。

  《蘭陵王入陣曲》也是在唐朝流行,又在玄宗朝被下令禁奏,慢慢就失傳了。1986年,我們國家的文物人員通過日本專家找回此曲,又把它帶回了中國。我們想要展現在日本的父親對女兒的思念、對國家的思念,甚至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思念。

  關於這一段,其實是我們想告訴所有人,是我們國家的文化傳遍了亞洲,也是想講文化輸出這樣一個概念。我們也想告訴世界上所有的人,端午是我們國家的,端午的文化是由我們國家向外輸出的,我們有民族與文化自信。

節目《蘭陵王入陣曲》白雲山外景拍攝幕後,演員正在彈奏琵琶。受訪者供圖
節目《蘭陵王入陣曲》白雲山外景拍攝幕後,演員正在彈奏琵琶。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如果讓你為這台晚會打分,你會打多少分?

  陳佳:95分。

  新京報:接下來,河南會推出什麼樣的驚喜?

  陳佳:今年我們的一個主題思路就是2021年中國文化傳統節日系列,端午奇妙夜晚會是第4個,下面還有七夕、中秋和重陽,最後就是2022年春晚。接下來還會有好多這種好看的中國傳統文化節目跟大家見面。

  新京報記者 李雨凝 楊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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