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 | 許淵衝:生命並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記住了多少日子
2021年06月17日21:35

原標題:夜讀 | 許淵衝:生命並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記住了多少日子

在北大,有一位老人,他喜歡吃漢堡、喝可樂,他喜歡從夜裡“偷時間”。

他是錢鍾書的得意門生、楊振寧的同窗摯友;是首獲國際翻譯界最高獎“北極光”的亞洲翻譯家……

因為他,中國讀者認識了於連、哈姆雷特、包法利夫人、羅密歐與朱麗葉;西方世界知曉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蘇東坡、李清照、湯顯祖……

他的名片上印著“書銷中外百餘本,詩譯英法唯一人”。他說自己是“狂而不妄,句句實話”。

很多人因為《朗讀者》認識了他,他便是許淵衝。

6月17日,我國翻譯界泰鬥、北京大學教授許淵衝逝世。

他與中國共產黨同齡,成長於紅色熱土江西,求學於剛毅堅卓的西南聯大,並最終紮根燕園,在中外文化互譯的舞台上躬身治學八十餘載,成就了“不老鬆”的傳奇佳話。

翻譯是許淵衝的一生。他由著這支筆橫跨古今中外,也由著自己便是百歲也少年意氣、率性張狂。“To be or not to be”這一莎士比亞的名句,他認為正確的譯法是——要不要這樣過日子?這也是他叩問自己一生的問題,而他的答卷今日畫上句點。

他是從夜裡“偷時間”的人

暢春園的一棟老樓,總有一抹暖色很晚才沉入夜幕,那是許淵衝書房的燈光。退休以後,許淵衝每天在那裡對著台式電腦,從晚上十點工作到淩晨三四點。晚上對他而言是黃金時段,是“高產期”。

每天連續面對電腦屏幕長達六七個小時,許淵衝樂此不疲,堅持將自己每日的翻譯成果一字一字地敲進電腦文檔。

在耄耋之年,許淵衝仍然製定了“每天翻譯1000字”的工作計劃,93歲時製定了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目標。

“要將一個國家創造的美

轉化為世界的美”

1948年,許淵衝赴法留學。新中國成立時,許淵衝身處巴黎,在心中抱定讀成歸國的誌向。

△1949年,西南聯大校友會成員在巴黎,左二為許淵衝
△1949年,西南聯大校友會成員在巴黎,左二為許淵衝

兩年後,31歲的許淵衝學成歸國。在大學執教的同時,繼續著自己對翻譯事業的熱忱。之後幾年時間,他出版了英譯中《一切為了愛情》、中譯英法《毛澤東詩詞》等,成為我國將中國詩詞譯成英法韻文的第一人。

毛澤東的詩詞中有一句“不愛紅裝愛武裝”,許淵衝將其譯為“To face the powder and not to powder the face”。在英文中,“face the powder”意為“面對硝煙”,“powder the face”則意為“塗脂抹粉”。這兩個地道表達是許淵衝大二閱讀英國報紙時默默記下的,此時妙手拈來,豪邁勇健的巾幗形象宛然在目。

1983年,許淵衝到北大教書,後來陸續翻譯了英文或法文的《詩經》《楚辭》《牡丹亭》等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也將《紅與黑》《約翰·克利斯朵夫》等外文佳作譯到國內。

△2017年,許淵衝用中文、法文抄寫《詩經•採薇》的名句
△2017年,許淵衝用中文、法文抄寫《詩經•採薇》的名句

他曾說,把一個國家創造的美,轉化為世界的美,這是世界的樂趣,也是他翻譯詩歌的初衷。他不僅盡最大可能保留詩歌的音韻美,更採用了外國人能看得懂的表達方式,真正實現了翻譯中的文明互通,架起了一座中外語言之橋。

“好上加好,精益求精

不到絕頂,永遠不停”

2017年2月,許淵衝做客《朗讀者》節目。96歲的老人拄著枴杖,徐徐邁入會場,顫巍巍遞出了一張名片——“書銷中外百餘本,詩譯英法唯一人”。乍一聽,似乎有些張狂的意味。可他立馬解釋道:“我實事求是!”

許淵衝的家中,高懸著“自豪使人進步,自卑使人落後”的條幅。房間里那些塞滿舊著新作的書架,是他數十年的翻譯實踐累積,是他的底氣。

△許淵衝在書架前
△許淵衝在書架前

“好上加好,精益求精;不到絕頂,永遠不停”,這幾句簡短直白的話,是許淵衝對自己的學術要求。躬耕譯林,許淵衝樂在其中,“不知老之將至”。他常常忘記自己的年齡,只有在面對蠅頭小字的書本需要拿放大鏡時,才會感歎一句“確實是老了”。

2007年,他被醫生診斷為直腸癌,斷言只有7年可活。2014年他卻神采奕奕地站在領獎台上,成為摘得“北極光”傑出文學獎的首位亞洲翻譯家。

一方書桌,字斟句酌

自在天真,筆耕不輟

許老曾說:

“生命並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

而是你記住了多少日子”

譯生譯世百歲“少年”

Don’t Cast Away

林徽因 許淵衝譯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This handful of passion of a bygone day,

現在流水似的,

Which flows like running water soft and light

輕輕在幽冷的山泉底,

Beneath the cool and tranquil fountain,

在黑夜,

At dead of night

在鬆林,

In pine-clad mountain,

歎息似的渺茫,

As vague as sighs, but you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Should e' er be true.

一樣是明月,

The moon is still so bright;

一樣是隔山燈火,

Beyond the hills the lamps shed the same light,

滿天的星,

The sky besprinkled with star upon star,

只有人不見,

But I do not know where you are.

夢似的掛起,

It seems

You hang above like dreams

你向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 —— 你仍得相信

You ask the dark night to give back your word,

But its echo is heard

山穀中留著

有那回音!

And buried though unseen

Deep, deep in the ravine.

第一次把中文詩譯成英文

是在1939年翻譯

林徽因的現代詩《別丟掉》

那時,許淵衝還是西南聯大的大一學生

這首詩見證著許淵衝一段無疾而終的暗戀

當許淵衝在《朗讀者》再次回憶

唸著動人的詩句

忍不住再次落淚

這份少年情懷

為他打開了翻譯世界的大門

從此以後

譯古今詩詞

翻世界名著

穿越曆史風煙

擺渡東西文明

月下獨酌

Drinking Alone Under the Moon

李白(唐) 許淵衝譯

花間一壺酒,

Among the flowers, from a pot of wine

獨酌無相親。

I drink without a companion of mine

舉杯邀明月,

I raise my cup to invite the Moon who blends

對影成三人。

Her light with my Shadow and we're three friends

月既不解飲,

The Moon does not know how to drink her share

影徒隨我身。

In vain my Shadow follows me here and there

暫伴月將影,

Together with them for the time I stay

行樂須及春。

And make merry before spring's spent away

我歌月徘徊,

I sing and the Moon lingers to hear my song

我舞影零亂。

My Shadow's a mess while I dance along

醒時同交歡,

Sober, we three remain cheerful and gay

醉後各分散。

Drunken, we part and each may go his way

永結無情遊,

Our friendship will outshine all earthly love

相期邈雲漢。

Next time we'll meet beyond the stars above

1938年剛剛考入西南聯大的許淵衝

在日記中興奮地寫下:

“今夜月很亮,喝了兩杯酒,帶著三分醉,

走到草場上,看著半圓月,

憶起往事,更是心醉神迷”

月也杯中,人也杯中

清輝之下

是他對美的永恒追求

許淵衝的夫人照君曾說:

“許先生很愛美,唯美主義。”

他在文化互譯的大舞台上

以筆為媒介

把“美”作為最高追求

將詩詞歌賦

傳播到西方世界

架起一座傳播美的橋樑

《釵頭鳳》

Sur l’air du « Phénix monté en épingle »

陸遊(宋) 許淵衝譯

紅酥手,黃籘酒,

Du vin à l’étiquette jaunie

Versé par de douces mains,

滿城春色宮牆柳。

Les saules que le printemps reverdit

Étendent leurs branches en dehors du jardin.

東風惡,歡情薄。

Le vent d’est nous sépare;

Les doux instants sont rares.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Nous déplorons le sort

De ces années, vivant comme morts.

錯,錯,錯!

Tort,tort, tort!

春如舊,人空瘦,

Au printemps fleuri

En vain on languit,

淚痕紅浥鮫綃透。

Le mouchoir de soie taché de fard et de pleurs.

桃花落,閑池閣。

À la chute des fleurs

On déserte le pavillon.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Notre vœu reste inébranlable comme un mont.

Mais est-ce qu’il tient bon?

莫,莫,莫!

Non,non,non!

節奏急促,聲韻淒緊,

只一吟詞唱曲,

即見陸遊筆下的淒楚與癡情。

許先生作其法譯,

注重淺、等、身“三化”,

兼統音、意、形“三美”,

始得知、好、樂“三之”。

1959年,許淵衝與照君結為伉儷

風雨動盪中

兩人攜手走過近六十年

在未名湖旁的長椅上

他喜歡為夫人朗誦自己親筆所譯的詩

2018年夫人照君逝世

許淵衝出現在紀錄片《我的時代和我》的現場

只是為了再看夫人一眼

天淨沙·春

Tune:Sunny Sand

Spring

白樸(元)許淵衝譯

春山暖日和風,

The sun and gentle breeze warm hills in spring.

闌干樓閣簾櫳,

The curtained bower girt with balustrade.

楊柳鞦韆院中。

Among the willows in the garden hangs the swing.

啼鶯舞燕,

The swallows dance and orioles sing

小橋流水飛紅。

On running stream under the bridge fallen reds fade.

許淵衝先生彙融中外

兼重“意美、音美、形美”

描繪出一幅

飽蘸生命繁華的畫卷

以英語之美再現古詩之情

讓那抹春色秋意跨越了國界

好友楊振寧曾評價他

“把中國文字的特點植在翻譯中”

讓世界看到中國文化之美

傳播中外文學

豐富世界文化

更是許淵衝先生畢生的心願

黃友義:向敬愛的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獲得者許淵衝老師致敬

上個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當我還遊蕩在翻譯界的邊緣時,就聽說在洛陽有一位與眾不同的翻譯家和翻譯教育家許淵衝老師。人們說許老師外語造詣深,翻譯水平高,熱衷翻譯教育和翻譯實踐。人們還說許老師喜歡獨樹一幟,對自己的翻譯風格堅信不疑。還有人說,許老師非常傲氣,別人批評他的翻譯風格他不接受,對於別人勸說也聽不進去。

後來,聽說許老師不再留戀軍校的教鞭,揮師北上,殺進北大。當然,這次改換門庭自然伴隨著各種讚許和種種傳說。有的說北大慧眼識珠,把許老師請進了中國名氣最大的學府。有的說,老許在洛外混不下去了,只好捲鋪蓋走人。

1991年的一天,許老師突然走進我的辦公室。對於當時作為外文出版社負責外文出版的副總編輯的我,他的到來猶如神仙下凡,我終於有了跟許老師隔著桌子面對面交談的機會。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傳說。許老師嗓音洪亮如鍾,說話語速很快,氣勢如虹。他的氣場之大,我幾乎沒有插嘴的機會。等我終於從見到大神的惶恐之中平靜下來之後,我們商定,由外文出版社出版許老師翻譯的《西廂記》英文版。

▲《西廂記》英文版
▲《西廂記》英文版

當時,我們正在努力開發中國傳統文化類外文版圖書。我們同一個辦公樓里的新世界出版社此前跟許老師簽約,出版《中國古詩詞六百首》英文版。新世界出版社的編輯曾經非常自豪地跟我“吹牛”,說他們有一本古詩詞英譯本要出版,我問哪位譯者翻譯的,他告訴我是許淵衝老師。這次我終於有了“吹牛”的資本。那天許老師離開我辦公室後,我三步並作兩步,從三樓衝上五樓,敲開那位張姓同事的門,告訴他,我也要出版許老師的譯著了,是《西廂記》。

▲《中國古詩詞六百首》英文版
▲《中國古詩詞六百首》英文版

這兩本書出版後,我與這位同事互贈一本。從此《中國古詩詞六百首》就成為我翻譯工作離不開的詞典。這本書英文書名為Song of the Immortals。在我看來,許老師就是我們翻譯界的immortal。這本詩集後來如同常用詞典一般,每當譯文中出現古詩,我就先查看這本書,然後不假思索予以引用。好在我們的版權製度不夠苛刻,從來不需要因為引用許老師的詩文給出版社和許老師本人支付使用費。

隨著中國的開放和翻譯事業的發展,我在2002年代表中國翻譯協會成為國際翻譯家聯盟理事。國際翻譯家聯盟在全球共有100多家會員組織,代表著世界的口筆譯譯員和術語學家,是世界上最大最有影響力的翻譯組織。

▲許淵衝先生部分譯作。

那時中國的翻譯組織還叫做中國翻譯工作者協會,2004年才改名為現在的“中國翻譯協會”,既不再叫“翻譯工作者協會”,也不叫“翻譯家協會”,主要是為了體現整個行業的代表性。不過英文名稱一直是Translators Association of China。

國際翻譯家聯盟共有17位理事,每三年舉行一次世界翻譯大會。大會上要頒發個人翻譯獎、翻譯期刊獎和翻譯網站獎。進入理事會後,我就努力推動中國翻譯界能夠獲一次獎。協會秘書處首先決定推薦《中國翻譯》雜誌申請。理由是我們的雜誌發行量將近兩萬份,大大超過許多西方發達國家會員組織的翻譯雜誌。

三年過去,我們沒能獲獎。後來我們又推薦過跟許老師一樣,也獲得過中國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的林戊蓀同誌。老林學貫中西,譯著頗豐,在我之前曾經擔任過國際翻譯家聯盟理事,在國際翻譯界口碑甚好。有出眾的翻譯成就,又是曾經的國際譯聯理事,有作品,有國際人緣,本來我們抱著很大希望,但最終又沒有進入獲獎行列。

▲北京大學舉辦“許淵衝先生翻譯思想與成就研討會”。
▲北京大學舉辦“許淵衝先生翻譯思想與成就研討會”。

2005年我被選為國際翻譯家聯盟副主席,成為7人組成的執行理事會成員之一,有了深入瞭解這個世界翻譯組織內部運作的機會。我們發現,以歐洲人為主導的國際譯聯高層中間從來沒有懂中文的人員,他們每三年為了評獎組成的各個評審委員會里根本沒有人懂中外互譯。評委會看不懂我們的雜誌,看不懂中國譯者的作品,他們不會把票投給中國報送的候選人就不難理解了。

作為國際譯聯重要成員,中國長期以來堅持文明互鑒、文明互譯,是實實在在的翻譯大國,怎麼能長期沒有人獲獎!要實現零的突破必須要有最強有力的候選人。

國際譯聯的工作語言是英文和法文。我們不缺少長期從事中英互譯的譯者,我們有大批出色的中法互譯的譯者,天無絕人之路,我們還有一位英法互譯的國寶級譯者許淵衝先生。中國翻譯協會堅持不懈,我在國際譯聯任期結束以後,接任國際譯聯理事的是黃長奇。中國翻譯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王剛毅,中國翻譯協會秘書處主管領導薑永剛、黃長奇、楊平等同事向國際譯聯推薦了許淵衝老師作為文學翻譯獎項的候選人,果然得到國際翻譯界的認可,許老師以他出眾超群的多語互譯翻譯成就贏得了評委的高度讚揚。

▲中國翻譯協會代表國際翻譯家聯盟為許淵衝先生頒發國際譯聯北極光翻譯獎。
▲中國翻譯協會代表國際翻譯家聯盟為許淵衝先生頒發國際譯聯北極光翻譯獎。

2014年國際翻譯家聯盟把“北極光”傑出文學翻譯獎授予許老師。我們中國翻譯界第一次捧回了國際翻譯大獎,許老師也成為該獎項自1999年設立以來,第一位獲得此殊榮的亞洲翻譯家。後來,中國翻譯協會在北京給許老師舉辦了專場頒獎大會,讓整個翻譯界分享了這一幸福時刻。

作者:黃友義(中國外文局原副局長兼總編輯)

本文選自黃友義在2021年4月18日於北京大學召開的許淵衝先生翻譯思想與成就研討會上的致辭,略有編輯。

他揮灑著詩意,走過百歲人生

許淵衝先生千古!

編輯:劉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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