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老爸》導演周青元:必須把樂觀精神放進電影里丨專訪
2021年06月21日18:16

原標題:《了不起的老爸》導演周青元:必須把樂觀精神放進電影里丨專訪

《了不起的老爸》海報。

《了不起的老爸》於6月18日在國內上映,影片講述因病失明的兒子肖爾冬(張宥浩飾演)和開出租車的老爸(王硯輝飾)有了隔閡,但最終兒子理解了父親的苦心,並在父親的鼓勵下,堅持跑完馬拉松全程。這部講述父子情的影片在父親節期間收穫口碑和票房雙贏,很多觀眾表示影片“溫暖而又勵誌”。

影片的導演周青元來自馬來西亞,曾在北京電影學院留學,他曾執導過多部賣座的華語影片,被稱為馬來西亞國民導演。雖然正在熱映的《了不起的老爸》口碑很高,但謙遜有禮的他最近寒暄的第一句話幾乎都是“你看了哦?怎麼樣?”聽到別人回應說“好看”,他忍不住激動,露出一股孩子氣的微笑。他說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背井離鄉的大學生,與父母見面機會極少,長時間都不和家裡聯繫的他在看完電影后第一時間在大家面前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並道歉,這一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為,讓周青元不禁紅了眼眶。他最為看重的就是電影有沒有給觀眾一些正向能量:“父子之間的感情可能很難直接表達,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解決隔閡、努力勇敢說愛的方式,這個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安慰,它遠遠超過票房與獎項的意義,所以我希望更多人能夠看到這部電影。”

周青元導演。攝影:新京報記者郭延冰
周青元導演。攝影:新京報記者郭延冰

導演曾在北電求學,找來幾十個跑團拍馬拉松重頭戲

周青元出生在馬拉西亞的柔佛州,他雲淡風輕的敘事風格與淡然勤懇的工作態度,被不少影迷冠以“柔佛”的外號——柔且佛系。作為馬來西亞著名導演,周青元從小就癡迷漫畫,曾立誌要做漫畫家,畢業後當過雕塑藝人,幹過多年的剪輯學徒。事實上,周青元對於電影產生興趣算是比較晚的,高中畢業時,他發現畫畫這件平面創作的事情並不能滿足他的想法,他更想用影像表現出來,由於那個年代資訊並不發達,他沒有十分清晰的工作方向和電影對接,反而發現廣告用短短的幾十秒就可以把故事講好,畢業之後他選擇了廣告設計。一年後,他發現這些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直到1995年,他在北京電影學院學習電影導演課程,“那是我第一次遠離家鄉,那麼遠,正好是冬天,對於一個熱帶的孩子來說很惶恐,但我知道自己走的是喜歡的且想要走的路,也記得第一次在北京看雪,和馬來西亞室友穿著短褲便衝了出去。”這份新鮮感,周青元保持到現在,他低調謙遜地學習並吸收著中國電影養分,希望能帶著這些經驗拍出好的作品。

《了不起的老爸》父子同跑劇照。

但周青元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和中國電影市場來一次這麼大的親密接觸。他要拍的很多場戲的畫面是他不曾想過的,比如《了不起的老爸》最後一場“山城馬拉松”,肖大明要在這裏陪著兒子肖爾東和眾多選手一同奔跑,但在周青元看來,要爭取到場地與人力來拍這場戲非常之難,時間緊張、封路拍攝、調度好幾千人,他坦言自己沒有在中國拍過這麼大規模的重場戲,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壓力。“我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調度全場,同時需要畫面呈現最真實的感覺,加上沒法左右的天氣,就算下雨了也沒得換,要堅持拍完。”周青元說,那幾天他的腦子都要炸了,因為拍攝的是馬拉松,不像摔跤或是足球有固定的場地,從左往右跑10秒的畫面可能就需要一上午的時間來拍攝,他頂住壓力,咬著牙完成了鏡頭,其中更多的是當地人對他的慷慨幫助:“我很感動的是周圍有很多支持我的力量,就像我們找來的幾十個跑團,他們不辭辛苦地一遍一遍地跑,一直問我如果不滿意還可以再跑,我後來覺得這或許就是一種精神,做馬拉松為主題的電影,不僅是在寫這對父子的人生,也是在寫我們對電影的堅持。”

堅持中國文化傳承,拍這部片很享受

周青元在北電畢業後,沒有直接留在中國做導演,而是回到馬來西亞,他一直認為華人文化傳承是無國界相通的。他執導的第一部電影作品《大日子》(2010年上映)是馬來西亞第一部賀歲片,講述幾位生活潦倒的年輕人去村莊接觸到舞虎文化後,從此開始了學習舞虎之路。這部電影當時創造了馬來西亞中文片的票房紀錄,也讓周青元從起步就堅持了自己對華語電影的熱愛,其實也是華裔在異國他鄉對中國傳統的傳承。他執導的第二部電影《天天好天》(2011年上映)更是再接再厲,這部講述華裔老人因比較誰的孩子更厲害而吵架的親情故事,成績甚至比《大日子》還要好。2013年,周青元榮膺為金箏獎(馬來西亞中文影視協會創辦的馬來西亞華文電影獎,主要宗旨是計劃推展本地中文影視工業,並與會員分享影視知識,以促進電視與電影的素質)最佳導演,2018年還受邀擔任第55屆金馬獎評審。他執導的影視作品不論是講述鄉土情懷,還是體育勵誌,都保持著濃鬱的人文色彩,他謙虛的說自己是“隨遇而安”:“命運推我到哪,我便到哪,拍電影我也這樣認為,每次拍戲我都覺得一個故事是要一個人把它說出來,而不單單去創造(故事),這是我的執念。”

《天天好天》海報。

幾年前,周青元曾在一場電影講座上說:“我(當年)的電影夢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拍一部電影,當年的馬來西亞不像今天,沒有拍中文電影的大環境,因此只要能拍一部電影,我就心滿意足了。”這種謙虛和低調,至今成為他的處世之道,當《了不起的老爸》劇本找到他的時候,他是既興奮又激動,他很清楚自己能拿到的是本土不曾有過的巨大資源。對於他來說,曾經拍一部電影就心滿意足了,更何況,眼前這部是講述父子親情、以他擅長的運動題材為主題、且有一幫實力演員與靠譜中國製作人班底的大項目。“我拍這個項目的時候是極其享受的,因為很幸運遇到一批為戲不顧一切的好人,就像飾演肖爾東媽媽的馮文娟,她的戲份極少,但就為了跑步中的一個回眸,她找教練練了小半個月,即使成片都沒辦法全部剪輯進去,但她對戲認真的態度真讓人很感動。”

被片中重慶人的樂觀打動,江景和雪景是意外驚喜

說到《了不起的老爸》中的各種感動細節,周青元每次都會露出一絲暖暖的笑容,他對拍攝的心態似乎與電影里重慶人樂觀的生活態度如出一轍,有時候壓力只是一劑催化劑而已:“當我做著一件我非常喜歡的事情,每天睡醒就特別開心,我知道拍片子每天都會面臨很大的壓力,也有很多做不好的地方,但大家都在努力地做,這麼多熱愛電影的人聚集在一起,用很好的方式去堅持,就沒有發脾氣理由,也非常感恩。”對一些電影表達,在有限的條件內拍到極致是周青元的追求,但自然、真誠卻成為他絕不改變的行事標準,他不會為了商業利益過度去渲染情緒,更不會強求超齣電影本身的噱頭。抱著這個心態,晴天就按晴天拍,雨天自有雨天意境,每個電影都有它的夢,誰能完成,似乎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就像有很多重慶的景,(拍攝過程中)往往就有意外的驚喜。例如肖大明在江邊洗出租車的江景,那個地方太有煙火氣了,沒有比它更貼切的地方;再比如最後山頂下的那場雪,本來我們都是要放棄的,但最後也是天公作美。”

《了不起的老爸》中江邊洗出租車劇照。

周青元的作品多有著細膩的影像風格,溫婉的人文色彩,有很多影迷將他稱為馬來西亞“李安”,他們都喜歡挑戰自己,在他們的電影里總充滿了溫情與感動,默默堅守和探討華人世界的傳統人情觀念。聽到這樣的評價周青元急忙擺擺手,他害羞地說“大師離我距離太遠,那是根本趕不上的”。不過,他非常認定情感的表達沒有界限,一部電影中,即使你聽不懂語言或是怎樣,但你知道演員的情緒是表達喜怒還是哀樂,演得好不好。“我非常想把電影交給觀眾來評估,市場和他們的反饋是不可控的,唯一可控的就是創作的時候盡力去做到最好,做完了就坦然面對,大家給我們的讚美也好,批評也罷,我覺得就是需要從裡面學習,然後看看下一步往哪裡走,想多了是沒有用的。”

【專訪】

重慶人的火熱樂觀,很契合影片故事

新京報:你作為一位馬來西亞的導演,卻把重慶生活拍攝得很地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周青元:做這部電影時我沒有太刻意去專注於地域差異,可能是情感這一部分的共通性,特別是東方父子之間情感是一種超越地域的存在。我唯一有做的就是在拍攝前提早去了重慶,去看一看重慶人的生活,也真的感受到重慶的煙火氣。比如車水馬龍的菜市場,看他們打牌、聊天,那種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是很有張力的。慢慢也體會到了當地生活的節奏,無形中你可能就形成一種判斷,你會被潛移默化地影響。

新京報:在重慶採風過程中有沒有什麼是特別打動你的?讓你覺得一定要放進電影的?

周青元:當地人的那種生命力吧,他們對生活的樂觀和韌勁。我們走訪了很多在重慶市井生活的普通人,看到很舊的房子,這些人即使生活得不那麼富裕,身處不容易的環境但依舊有熱情生活的精神,即使工作累,也能坐下來聊天喝茶,講到什麼就嘻嘻哈哈的,這是一種生活態度。尤其是他們勇於面對生命中不幸的積極心態,特別難得。在很多時候我們都消極地想放棄的時候,重慶人卻總用火熱的樂觀來面對。電影里有一個場景是大媽一直在嗬護那個花,之前總是遇到各種狀況,這個花一直不開,她也一直怪東怪西,但後來花摔了以後、有了自己的經曆,反而開得旺盛,甚至攔也攔不住,就是這股力量讓我覺得震撼,事實上這一段最開始劇本里是沒有的,後來我覺得必須把這種精神放進電影。無論是在視覺上,還是人物上,包括特別鮮活、有力量感的重慶方言,都充滿著與故事的契合。

《了不起的老爸》中有很多感人的父子情鏡頭。

新京報:電影中有你與父親的父子情投射嗎?

周青元:沒有很完全、很直接的投射,但我爸跟肖大明一樣,感情不說出來,愛也都是藏著的,我覺得有一點我還是很幸運的,就是他會積極地支持我做的事情,有一句他的話我至今都記得,就是“你想幹什麼,選擇了就全力以赴,不管你選什麼,最後都會有好結果”,這句話至今都是我很重要的座右銘。

新京報:要迎合商業、賺取更多的票房,你完全有條件去加大電影的煽情程度,但你為何做到如此克製?

周青元:是的,我總感覺悲喜間有一種很巧妙的交錯,我更傾向於講一種真實的、真摯的、與現實貼切的感情,不太喜歡太極致或是偏頗的表達。就像你說的,我知道只要鏡頭再往前推一點,或者稍微放大某一些動作,大家可以哭得很舒服,也會產出“擊中淚點”、“哭得死去活來”的噱頭,但我更希望觀眾真正沉浸在更真實、更細膩的感情之中。路演時候有一個觀眾告訴我,他在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突然又看到一些好笑的對話和情節,他能感受到電影傳達的樂觀,也能用相對樂觀的想法來面對生活的不如意,能夠這樣影響人,難道不是最好的嗎?

周青元導演。攝影:新京報記者郭延冰
周青元導演。攝影:新京報記者郭延冰

新京報:克製是你一定要堅持的表達?

周青元:是的,電影會有戲劇加工,但最重要還是真實,我還記得那場肖大明抬鋼琴回家的戲,感情是很濃烈的,父親花了這麼多錢買了鋼琴,兒子卻背著他跑了,當時肖大明的心情是複雜的,很多人都說應該給爸爸的神情一個特寫,但我堅持只要背影,就算是拍下來後期的時候我也會給它刪掉。(笑)

新京報記者 周慧曉婉 攝影 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

編輯 黃嘉齡 校對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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