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教授湧入娛樂綜藝,會“高處不勝寒”嗎?

2021年09月09日16:25

原標題:高校教授湧入娛樂綜藝,會“高處不勝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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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cus年輕人的綜藝,怎麼輸出知識?

作者 | 六一

編輯 | 園長

複旦大學社會系副教授沈奕斐最近有些忙。

原本只在播客這一小眾圈層活躍的她,在當下熱播的綜藝《披荊斬棘的哥哥》《再見愛人》《90後婚介所》中頻繁作為專家嘉賓露相。

沈奕斐並不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原本只在學術圈或是小眾播客、付費音頻課活躍的高校教授、專家學者,不少都跨入了娛樂綜藝中。

對於娛樂綜藝而言,近期的娛樂圈正在經曆一場大地震,流量經濟和飯圈文化的時代即將翻篇,選秀時代已然成為過去式。

在這種背景下,娛樂綜藝顯然需要換一套思路,剔除抓馬化的戲碼,在娛樂之外,增加泛知識內容輸出,某種程度上符合政策方向,也更為可控。

所以,娛樂綜藝正在邁向知識輸出時代嗎?

高校教授、專業人士湧入娛樂綜藝

沈奕斐的研究方向為婚姻、愛情和家庭社會學。

《披荊斬棘的哥哥》中,沈奕斐作為社會學專家,在陳小春一組表演完《3189》,對於這首意圖明確地表達手機與人之間關係的作品,她在節目中的評價只有四句話,“陳小春這個主題,其實提到了科技和人之間的關係,主題特別得清晰,我覺得那種多元性特別得好。”

在芒果另一檔離婚夫妻觀察類綜藝《再見愛人》中,沈奕斐在場外觀察席,談到“最佳生育年齡”“社會時鍾”等精專領域的詞彙,顯然更加自如。

視頻截圖

在b站綜藝《90後婚介所》中,她與在付費播客《在2021年聊性別》的搭檔,孟常,一同作為觀察嘉賓,對年輕人的戀愛選擇做出分析與評價。

綜藝向來是公共輿論場上最重要的話題製造機之一,支撐起大多數人的共同話題。

《奇葩說》《脫口秀大會》將年輕人關心的議題拿到檯面上,以辯論、脫口秀的形式,或火力全開、或輕鬆幽默,融入生活經驗的知識被呈現出來。

2018年騰訊推出戀愛觀察綜藝《心動的信號》,邀請了中國政法大學微反應研究小組組長薑振宇作為心理學專家,在場外觀察素人相處細節。

隨後,《令人心動的offer》《90後婚介所》等戀愛、職場類綜藝持續將鏡頭對向年輕人,展現年輕人的情感、職場生活,場外專家嘉賓,用提煉式的、融入知識的觀點給屏幕後的年輕人以建議。

在這一類綜藝中,知識分子、高校教授“跳脫”學術場域,與年輕人的生活碰撞,用自己所精專的知識和生活經驗,在媒介場輸出觀點。

綜藝往往聚焦某一個知識領域,邀請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可以擁有專業上的背書,同時,綜藝節目需要話題和觀點的輸出,一些自帶優質流量的小眾領域的“網紅”專家、學者,能夠提煉出犀利的、易於傳播的話題。

《奇葩說》第七季的嘉賓劉擎,是一個典型的學院派,他在華東師範大學教了將近20年的書,專注於一個對大眾來說有些冷門的專業——政治哲學。他曾受邀在得到APP,開設過一門《西方現代思想》的付費音頻節目,反響很好。劉擎的聽眾里就包括了《奇葩說》主持人馬東。

《劉擎西方現代思想講義》豆瓣頁面

在面對辯題“奇葩星球即將推出前任點評APP,你支援嗎?”,劉擎使用了“系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這一學術化但卻金句的表達,貢獻了當期的熱搜。對於辯題“30年後的自己給現在的自己寫了一封信,要不要看?”,他的立場是不要看,劉擎使用了政治哲學中“主權”概念,“看了,會讓你的人生進入到雙主權時代。”

他為節目補上了長期以來缺乏的理論性視角。劉擎也因為這樣的風格,成為了這檔走過七年、略顯疲軟的綜藝中最受關注的人物。

許紀霖認為,劉擎做的事情是降維啟蒙,“學院里的學者用的是一套語言,但在大眾那個場域裡面你必須用大眾能夠接受的方式和語言來說話,實現降維啟蒙。”

傳播的知識,變了嗎?

“知識就是力量。”

在啟蒙思想家們的理論中,知識是系統的、正式的、客觀的,知識是構成權力的要件。知識的生產、解釋長時間掌握在統治階級手中,天然地帶有一種階級性。

但隨著大眾傳播技術的發展,一檔文化類的綜藝,也開始承擔著知識傳播的功能。

《國家寶藏》幕後編劇團隊,通常由專家、學者構成,他們需要引經據典、一絲不苟地探索這些文物背後的歷史和文化內涵。《最強大腦》《一站到底》類似的競技類綜藝,參加的選手和邀請的嘉賓都是出自為大眾認可的高材生、高校教授,偏向於腦力競技。

雖然節目大眾接受度高,但實際上,仍然是以一種被精英"承包"的形式,從上至下地傳播更為被主流認可的知識。

2017年夏天,因為愛奇藝《中國有嘻哈》這檔綜藝,freestyle、diss、old school、trap等說唱名詞,掀起了一波又一波互聯網迷因的傳播。不少年輕人,因此入坑說唱,原本聽起來如同和尚唸經的著名說唱單曲——《Rap God》,再聽一遍,也能感受到flow變換的巧妙和Eminem特別的腔調,隨後,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單曲循環。

2018年,優酷自製綜藝《這!就是街舞》開播,breaking、popping、locking、wacking等各類街舞種類在選手複雜的動作中,讓觀眾在欣賞之餘,似乎也如同直播教程,明白了其中的些許門道。

視頻截圖

嘻哈這一小眾亞文化,通過一檔又一檔綜藝逐漸被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所瞭解和嚐試,商業價值、主流認可也隨之水漲船高。一時間,各大平台紛紛聚焦小眾文化,樂隊、籃球甚至機器人,籠統的知識通過綜藝被更為廣泛地傳播。

文化人類學家吉爾茲在“地方知識”的概念下,為不同群體所特有的知識正名,認為它們與主流的或者以普世的面貌出現的知識具有同等地位。

以說唱為例,說唱出自美國街頭黑人社群,最開始是被西方主流音樂圈邊緣化的,但逐漸地卻成為國外最火的音樂類型,2018年美國知名rapper Kendrick Lamar憑藉專輯《DAMN.》獲得普利策音樂獎,嘻哈已然成為主流,並獲得不同知識圈層的認可。

《中國有嘻哈》等綜藝將小眾圈層的狂歡呈現在大眾的視野中。節目賽制、創作的過程、表演等中暗含著對整個說唱音樂製作的各個環節知識的呈現。在多檔說唱綜藝的“熏陶”下,一位在此之前從未接觸過嘻哈音樂的人,貌似也能懂得選取beat、采樣、寫verse、寫hook、編曲等一整套的流程,純粹作為受眾欣賞說唱音樂時,也能就beat、verse、hook、flow、編曲等元素說出個所以然來。

2021年8月14日,騰訊自製綜藝《明日之子創作季》第一期播出,中插後期以動畫的形式,用輕鬆易懂的方式科普了許多音樂製作的技巧、音樂人及其背後的文化內涵,例如“簡單重複是流行文化的精髓”“中國搖滾樂的黃金年代”“經典和弦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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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五條人樂隊注重原創音樂精神內核,在解釋他們的點評中,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中“生命意義上的倒計時法”這類哲學詞彙也出現在節目中。在看節目過程中,彷彿一個大型的繪聲繪色的上課現場,有老師、有例子還有旁白的知識拓展,“科普節目呀”“感謝後期,很適合我這樣的小白”等彈幕飛過,讓人夢迴網課。

視頻截圖

但在這類綜藝中,賽制的複雜、人設的打造、抓馬的劇本效果以及一些固有的套路,使得其內核仍然是娛樂性和競技性。

不過小眾文化社群在這一大眾化平台上,有了對外對話的機會,加之互聯網傳播效應,小眾文化內部共享的知識由此得以輸出。

觀眾能期待更多嗎?

社會學家提出“文化雜食”現象:對不同文化形式的消費,跨越高雅文化和流行文化。也就是說,人們的文化品味並非是固定不變的,而是處於光譜之上。

而在信息大爆炸的當時當刻,對於年輕人而言,對於知識的渴求也前所未有,“知識”雜食的情況也愈發顯現,他們既可以接受嚴肅的知識訪談節目,諸如《十三邀》,聆聽專業人士、學者對世界的感悟;他們也願意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接受說唱,街舞、搖滾等更為多元且小眾的知識。

項飆與許知遠|《十三邀》

但當知識以觀點作為媒介向觀眾輸出,專家、學者水土不服的情況持續存在。

一方面,年輕人並不一定認可這種帶有價值觀的知識輸出,身份上的差距,也讓這些專業人士的觀念,顯得有些“高處不勝寒”。

在芒果出品的職場觀察綜藝《初入職場的我們》中,蘇芒作為職場上的成功人士,將“內卷”的原因解釋為“有的人慾望太高,惰性太強”,被觀眾評價為“在未能理解當前年輕人處境下的自說自話。”

另一方面,綜藝的本質仍然是娛樂,當高校教授從學術場走向大眾媒介場時,這些擅長於使用學術化語句的知識分子,能否順應節目的調性,恰如其分地輸出適合傳播的“金句”,同樣也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同時,大眾舞台意味著更多的關注,甚至是對他們私領域的關注,作為公眾人士被過分曝光後,觀眾能否接受一個並不完美的專家、學者呢?

事實上,沈奕斐、戴錦華、羅翔等學者早已通過入駐B站等形式,渴望“破圈”,與當下的年輕人溝通交流。

但在思想多元化的時代,與時代同步、和年輕人對話也許並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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