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鄧倫偷逃稅被追繳處罰1.06億:演藝工作室的“罪與罰”

2022年03月15日18:09

  來源:三聯生活週刊

  據上海市稅務局網站消息,近期,根據稅收監管中的線索,上海市稅務局第四稽查局經稅收大數據進一步分析,發現鄧倫涉嫌偷逃稅款,依法對其開展了全面深入的稅務檢查。經查,鄧倫在2019年至2020年期間,通過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進行虛假申報,偷逃個人所得稅4765.82萬元,其他少繳個人所得稅1399.32萬元。在稅務檢查過程中,鄧倫能夠積極配合檢查並主動補繳稅款4455.03萬元,同時主動報告稅務機關尚未掌握的涉稅違法行為。綜合考慮上述情況,上海市稅務局第四稽查局依據相關法律法規規定,對鄧倫追繳稅款、加收滯納金並處罰款,共計1.06億元。

  2012年,鄧倫正式進入演藝圈,10年間出演了多部電視劇、綜藝,成為微博擁有4029萬粉絲的當紅男演員。今日,鄧倫在其個人微博發佈致歉信,表示“深刻反省,願意承擔相關一切責任及後果”,部分合作品牌宣佈與其解約。

  文 | 邢海洋

  2018年6月,崔永元炮轟演藝圈“陰陽合同”的殺傷力持續發酵,當年7月底,各地開發園區似乎得到了統一命令一般,對明星工作室等採取“新稅製”。

  工作室之惑

  如果把視線稍微向前,2017年年底,在“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政策持續關照下,對小微企業的政策扶持和傾斜演化為一條新的所得稅政策,2018至2020年的3年間,小型微利企業的年應納稅所得額上限由50萬元提高至100萬元,對年應納稅所得額低於100萬元的小型微利企業,其所得減按50%計入應納稅所得額,按20%的稅率繳納企業所得稅。

  不妨計算一下,100萬元所得稅,按20%的稅率,對應的稅前利潤正好是500萬元。而個人工作室從核定徵收到查賬徵收,500萬元也是一個重要的門檻,在此之下,稅務部門通常是核定徵收,而500萬元以上則是鐵定的查賬徵收,也就是逐筆收入都需交稅。我們還可以再算一筆賬,個人所得稅的最高一檔,即45%檔位對應的薪資收入,這是每月免徵額之上8萬元以上的部分,每個月8.35萬元,一年剛好是百萬元。

(圖 | 攝圖網)
(圖 | 攝圖網)

  所謂個人工作室,可以從源頭上說起。街面上引車販漿、買菜做早點,因為沒有大規模,僱不起工人,多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小生意,這個時候就得申請一個個體營業執照。資本擴大了,僱用了一定數量的工人,通常是超過8個雇工後,你就得註冊為個人獨資企業了。個體工商戶和個人獨資企業的共同之處在於,都有一個公章,可以對外簽訂合同,開據正規發票;都不能叫“公司”,也因此都是無限責任,個體戶對外產生的負債由戶主連帶無限責任。

  兩者當然也有區別,主要區別在於個體工商戶里老闆要幹活,要參與勞動和經營。因為人數少、規模小,再單獨設置會計和出納等財務人員就不現實了,於是財務制度要求也就比較鬆,並不要求按照會計制度建立賬目,稅收上也難被認定為一般納稅人,只是核定一個大致的經營額度,並據此徵稅。

  對於從事文藝工作的個體戶,美其名曰就是工作室。

《華爾街之狼》劇照
《華爾街之狼》劇照

  從亞當·斯密那裡經濟學界早達成了共識,分工提升了勞動效率,創造了財富。可這個社會偏偏有很多生意是沒辦法做到全生產流程都分解開來,由每個人專司一職的,腦力勞動尤其如此,而腦力勞動看不出明顯的成本,一個大腦、一張嘴或者是一雙寫字的手,就能創造價值,現代服務業中,藝術創作、室內室外設計、教學輔導、法律諮詢、企業經營諮詢乃至遊戲代練等均適合以個體方式經營。就職業而言,除演藝人員外,醫生、律師、講師、設計師等高淨值人群從事的基本上是這種高附加值的職業。對於這些單槍匹馬的個體戶,稅務部門恐怕絞盡了腦汁,一直想不到更好的徵稅辦法。

  人類的頭腦是自由的,並不受地域的限制。思想天馬行空,也不必把自己局限在一個納稅區域內,尤其借助互聯網的工作,根本說不清稅收管轄該落在哪裡。落後地區、有政策扶持的地區於是就找到了一條彎道超車的捷徑,用稅收窪地的效應來彙集優秀的高淨值人士。

  其實對於工作室而言,稅務總局有明確的說法,個人所得稅免徵範圍是比較小的,10萬元以上部分是要按35%來徵收的。但一些地方政府,在國家法定政策允許下,可以給出非常優惠的稅率,年500萬元開發票金額以內,綜合稅負低至0.5%~7%之間。

(圖 | 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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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策對小微企業的扶持在加大力度,註冊於天南海北稅收窪地的工作室,則就此將進入被清理之列。而沒有了扶持政策,工作室的稅務環境就和在稅務所代開發票的個人沒什麼區別了。

  演藝工作室的“罪與罰”?

  有關工作室的新稅則,影視圈里有著多種傳言,如全國演員工作室,納稅改為查賬徵收,個稅統一徵收35%;另一個版本則是,凡是帶有“影視”二字的工作室,都要徵收35%的個稅。還有一種說法是,上海鬆江已經關閉了個人工作室註銷通道,而個人工作室在稅負和法律上都與擁有人附有連帶的法律和債務責任,不會像有限責任公司那樣,企業倒閉了,其股東還能保全個人財產。也有一種說法是,工作室稅率除了由原本只需繳納總收入的6.7%,飆升至42%,相關影視工作室還得補繳今年1到6月的稅費。

  所謂師出有名,若非稅務部門抓到了實錘,也不會痛下殺手。演藝圈混亂的賬務局面由來已久,即將上院線的電影需要宣傳,上線的娛樂節目要預熱,都得找相應的媒體。而如今自媒體幾乎壟斷了宣發渠道,演藝公司支出的宣發費是很難拿到對應的發票的。於是演藝公司就會找到“白手套”,也就是代理公司來打理這些灰色業務,代理公司就有可能買發票銷賬。這個產業嚴格來說經受不住稅務部門的真查實驗,再順藤摸瓜,當年就摸出了范冰冰,其餘影視公司們也都坐上了火山口。

(圖 | 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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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那些明星藝人是如何避稅的呢?開設工作室是一種,這是合法的避稅手段。具體來說,以華東優惠政策最好的崇明開發區為例,個人工作室可以申請核定徵收,核定徵收之後享受個稅稅率0.5%~3.1%。假設一位演藝明星獲得了500萬元的個人代言合同,若以企業的形式交稅,則增值稅、附加稅、企業所得稅和個稅相加,足額交稅達到216.5萬元,而若以個人工作室形式,則僅為29.5萬元。這裏不僅免去了毛利潤的25%,總計125萬元的企業所得稅,個稅稅率也不是個人所得的20%,即100萬元,而是16.5萬元,並且還可獲得政策扶持的3萬元的退稅。

  不過,如果明星等高收入人士有足夠的資金,跑路成本可以忽略,他們完全可以去霍爾果斯口岸開公司。那裡從2010年起,新註冊公司企業所得稅5年內全免,後5年減半,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及附加稅等最高享地方提留50%的財政獎勵,個人所得稅地方留存部分最高返還90%。如此多的優惠讓高淨值人群幾乎可以不交稅,企業收入全成為個人所得,崇明島的稅收優惠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霍爾果斯曾被稱為“中國的開曼群島”,吸引了光線、華誼、博納、樂視、嘉映、華策等為代表的中國幾乎多半以上的主流影視公司去註冊公司,其總數超過600家之多。演員中包括范冰冰、楊冪、吳秀波、王凱、黃渤、趙本山等大牌明星在霍爾果斯都有公司,當時火爆的影視劇如《乘風破浪》《北京遇上西雅圖2》等都在片尾打上了霍爾果斯的烙印。不過,其實早從2018年1月起,霍爾果斯政策就開始逐步收緊,當年6月當地開始出現影視公司“註銷潮”,隨後,明星們又紮堆湧向海南。

  當演員作為納稅主體,當他們的片酬動輒超過幾千萬甚至上億元的時候,就會有足夠的動力和資源動用專業的財務規劃公司來避稅了,這其中諸如參股投資、票房分紅、演藝經紀對接等方式多多,均可減少很大部分的納稅額。並且,演藝明星掌握著巨大的財富,除了工作室,他們還會以獨資、持股等多種方式成立公司。如收入可觀,收入往往不會直接進入個人錢包,繳納45%的個稅,而是會以理財或者投資的名義,再次轉入到TA成立或參股的一家家公司,幾經倒騰,直到經過核算後,需要繳納的稅點為最低,甚至為零時,再通過現金、置業等方式轉回至演員及其相關利益人的賬戶中。

  如此複雜的避稅鏈條,對監管機構而言就絕不是對工作室“一刀切”式的調整稅率所能解決的。如果說“一刀切”,也要全國一盤棋地“一刀切”,以避免稅收窪地與高地的存在,拉大普通個體戶和演藝明星之間的差距,讓普通工作室承擔更高的稅負,面對著更為詭異的運營環境。據說,稅收調整併非正式發文,而是口頭方式傳達的,這就更增添了政策的尋租空間以及執行的不確定性。

  演藝圈的“陰陽合同”等瘋狂的偷稅行為引發眾怒,稅務局對偷漏稅款給予懲戒性罰款,犯罪的則要進入司法程序,這是嚴肅法律的行為。不過對普通人來說,還有值得關心的點是,將演藝工作室的稅率水平提高到個體納稅人的水平,這樣做就妥當嗎?工薪階層個人所得稅,在年薪百萬,也就是每月收入超出8.35萬元時,將達到最高的45%的稅率,而演藝明星隨便一出場,就能達到這個金領階層辛苦一個月才能企及的收入。

2021年4月29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發文稱將“堅決支持依法查處‘陰陽合同’、‘天價片酬’等問題
2021年4月29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發文稱將“堅決支持依法查處‘陰陽合同’、‘天價片酬’等問題

  文人稅

  從高收入的演藝行業說開去,俗話說,窮文富武,這一點在當代社會仍然適用。中國的稿酬制度幾十年一貫製,室外物價飛漲,稿費紋絲不動,正規報紙和刊物千字幾十元上百元,從上世紀延續至今。尤其純文學和理論刊物,低報酬把文人逼入社會最底層。

  《個人所得稅法》第六條第四款規定:勞務報酬所得、稿酬所得、特許權使用費所得、財產租賃所得,每次收入不超過4000元的,減除費用800元,4000元以上的,減除20%的費用,其餘額為應納稅所得額。再聚焦到稿費,不超過800元的不納稅,超過800元的,超過部分按14%的稅率。這14%的稅率包含了對文字工作的優惠,是20%的個稅稅率優惠30%的結果。

(圖 | 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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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人中當然也有高收入者,一部暢銷書,一部紅火的影視劇,都可能給作家帶來豐厚的收入,因此,《個人所得稅法》也規定,對勞務報酬所得一次收入畸高的,可以實行加成徵收。具體多少算作收入畸高,《個人所得稅法實施條例》里有規定,指的是個人一次取得勞務報酬,其應納稅所得額超過2萬元。對前款應納稅所得額超過2萬至5萬元的部分,依照《稅法》規定計算應納稅額後再按照應納稅額加征五成;超過5萬元的部分,加征十成。

  基本稅率是20%,加征五成後是30%,十成後是40%,這與一般工薪階層的個人所得稅稅率似乎能畫上等號。但文人的稿酬此前畢竟有納稅優惠,比如稿酬所得1萬元,按勞務費等計算應交稅金額是1600元,稿酬優惠政策減徵30%後,應交稅金額就是1120元。

(圖 | 攝圖網)
(圖 | 攝圖網)

  當下的知識產權保護環境,文人靠爬格子生活的艱辛程度遠遠超出了一般工薪階層。僅筆者親身經曆,辛苦寫來的稿子,互聯網上一搜索,就白白成了某知名文庫網等互聯網巨無霸們的賺錢工具;寫於公號上的評論,轉眼就被某知名手機網盜版,流量退潮後再悄然刪除。這些互聯網巨頭的盜版技巧與日俱增,它們利用輿論熱度,依靠盜版他人文章迅速吸引流量,摘取他人原創的價值,再迅速刪除滅跡。國家提倡知識產權保護,可執行起來卻令文人們處於劣勢,耗時耗力的維權換來的賠償入不敷出,大多數人於是放棄維權,任由盜用氾濫,原創價值因此而貶損。

  文人單槍匹馬的寫作,其艱辛程度與開設工作室的自由職業者不遑多讓。可新的《個人所得稅法》卻完全沒有考慮到文人寫作的特點,沒有考慮到他們缺乏一個企事業單位的保障,無養老保障、無醫療保障、無住房公積金,本來就深處困境的行業,仍把該行業完全納入個稅中,不能不說是稅收辦法上的倒退。

(圖 | 攝圖網)
(圖 | 攝圖網)

  每當經濟下滑、投資者信心不足的時候我總想起經濟學家熊彼特關於創造性毀滅的言論。他以“創新理論”解釋資本主義的本質特徵,他認為,經濟的增長就是新技術不斷取代舊技術,資源從舊有的技術中撤退出來,並向著新的技術聚合的過程。而在經濟的衰退時期,正是大量創新技術不斷湧現的時候。創新的過程,隨著新技術向著全社會的滲透,分為產品創新、技術創新、市場創新、資源配置創新、組織創新等步驟,一個完整的經濟週期也因此而走完其曆程。

  如今疫情之下,正是需要靠創新為經濟發展作出貢獻的時候。國家層面創新型人才受到大力嗬護,小微企業迎來了一次次減稅以及信貸支持。可文化層面,無論是文藝創作還是理論性研究,都可能因稅收而受到影響。

(圖 | 視覺中國)
(圖 | 視覺中國)

  從稅收角度上看問題,我們現在無遺產稅、無資本利得稅、無房產稅,對財產擁有者,尤其是當下的富豪們稅收政策頗為友好,但對那些正在努力賺錢的人,那些未來的富豪們卻不那麼友好。須知,財產創造的過程才帶動經濟,才最需要扶持,財產堆積起來後,味同嚼蠟。這或許是稅收最需要考慮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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