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民金融的變與不變

2022年03月26日00:04

以消費金融公司為代表的非銀機構十分看好這一機遇。

有人說,大城市里的外來打工者也是流浪者,漂泊感遠遠大于歸屬感。蘇軾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很美,但求得一份心安卻沒那麼簡單。

用浪漫的視角來看,最近一系列關於“新市民”的政策就是給打工人們在拚搏城市中尋得心安多一些底氣。

3月4日,銀保監會、人民銀行聯合印發了《關於加強新市民金融服務工作的通知》(下稱《通知》),明確新市民的範圍,並強調為新市民提供多方位金融服務。

文件落地近一月,針對三億“新市民”的金融服務藍圖也隨著市場和受眾理解的深入徐徐展開。

市民、新市民與普惠金融

要想明晰這幅新市民金融服務藍圖是怎樣的,首先需要釐清新市民到底是什麼,與過去我們熟悉的群體和主流業務有哪些重合與區別。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中獲悉,雖然“新市民”提法在近期熱度直線攀升,但這並非一個新概念,若追溯歷史,其由來已超過16年。

據零壹智庫的《城市化浪潮下的新市民金融需求報告》,對於“新市民”的提法,最早可追溯至2006年2月,青島市率先將外來務工人員改稱為“新市民”,其子女稱為“新市民子女”,取得青島“暫住證”的“新市民”可以享受子女入學、房貸、保險、購車掛牌、考駕照等與市民同等的待遇。同年8月,西安市雁塔區專門下發了《關於規範“新市民”稱謂的通知》,將“新市民”作為雁塔區40萬農民工及外來務工人員的新稱謂,替換原來“外來人口”“外來務工人員”“打工者”“農民工”等稱謂。

隨後國內多個城市,如瀋陽、長春、長三角地區部分城市跟進這一潮流,提出將外來務工人員當作“新市民”看待,盡力消除各種針對他們的不合理待遇。

而在近日發佈的《通知》中,新市民的群體範圍得到了官方定義。即:“因本人創業就業、子女上學、投靠子女等原因來到城鎮常住,未獲得當地戶籍或獲得當地戶籍不滿三年的各類群體,包括但不限於進城務工人員、新就業大中專畢業生等,目前約有三億人。”

我們試著進一步去拆解新市民的定義,從名詞中不難發現,新市民是在市民概念上進行了延伸。何為市民,複旦大學管理學院市場營銷系副教授褚榮偉認為,市民需符合三重條件,首先是身份上一定要有城市戶籍;二是就是在地域上一定要居住在城市轄區的;三是職業上不能從事農業生產。

對照之下,新市民在戶籍上顯然有所放鬆,更強調實際居住的結果。簡單理解,新市民就是從其它地方流動而來,並穩定居住在城市之中的人口,這其中,從流動到定居的過程中,勢必會產生大量的金融服務需求。

一位消費金融行業人士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如果試著為新市民進行更詳細的畫像,從流動的類型看,可以大致將新市民分為三類,分別為農業轉移人口、城市間轉移就業人口與高校和職業院校畢業生,其中每年高校畢業生數量不足千萬(2021年高校畢業生人數約909萬,已屬峰值)。因此不難推斷,在三億人群的新市民群體中,高校畢業生佔比寥寥,佔據大頭的是農村轉移人口與城市間轉移人口。而其中相對在金融服務方面更為欠缺的,是農村轉移人口,也就是此前更常被提及的“農民工”群體。從佔比來看,有統計指出城鄉流動人口占新市民群體比例約7成,這也是為什麼之前談及新市民,政策與研究更多將關注目光放在了“農民工”群體上。

新市民金融之前,市場最熟知的針對這部分群體提供金融服務的是普惠金融。那相較普惠金融,新市民金融有何不同?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在採訪中獲悉,在金融機構目前對新市民金融服務的劃定和可能未來的業務執行層面看,新市民金融服務與普惠金融業務有較高的重合度。銀保監會主席郭樹清也在近日國新辦新聞發佈會上在談到新市民時指出,對這些“新市民”給予服務,也是廣義的“三農”服務的一部分。

一位大行二級分行信貸業務人士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據瞭解該地幾家國有大行尚未有關於新市民金融的詳細業務或文件落地,只有少數中小行進行了吹風,目前還處於行內政策研究階段,但業務層面普遍認為其與普惠金融有較大的重合度,大概率會由普惠金融業務部門主導開展相關業務。

該人士進一步指出,從業務涉及的範圍上來看,普惠金融業務的重點服務對象涉及小微企業、農民、城鎮低收入人群等群體,新市民金融服務顯然與城鎮低收入群體和小微企業重合度更高,狹義三農業務則不包含其中,從這一層面來說,新市民其實將傳統普惠金融服務的場景更聚焦在城市,而從服務的手段、產品上來看,短期內未必會有很大的革新。

“放水”,還是下沉?

如何理解《通知》中要求加強新市民金融服務,這是否是一種“放水”?從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多家機構人士的解讀來看,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是在政策層面對新市民群體的精準“滴灌”。

郭樹清在國新會發佈會上指出,由於國際國內疫情還不穩定,加之一些其他方面環境的變化,經濟需求表現不是太強,無論是消費還是投資,增長都比較緩慢,需要採取一些有力的措施。但這並非簡單地通過“大水漫灌”,他指出,從銀行業和保險業的角度,希望能夠更有針對性地支援擴大消費,擴大投資,而做好對“新市民”的服務工作就是其中一個具體舉措。

3億群體的巨大市場,金融機構反饋如何?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中瞭解到,雖然目前不少大型商業銀行和持牌金融機構尚未針對新市民群體出台具體落地文件細則,但從草根調研情況看,不同類別的金融機構呈現兩極分化的態度,以銀行為代表的大中型傳統金融機構態度偏謹慎,而以消費金融公司為代表的非銀機構則表現更為積極,顯然十分看好這一機遇。

一位股份行信貸業務人士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從信貸業務層面來看,新市民群體並非只有信用欠缺群體,比如高校畢業生;比如城市間流動的移民;比如一些新經濟下的自由職業群體,如網紅,他們可能是極為優質的個貸客戶,甚至不乏部分財富已達私行水平的客戶,不過這部分群體在3億新市民中佔比不會太高,且這部分群體金融服務的可獲得性不低。真正存在金融服務不足的,還是佔據絕大多數的與銀行風控需求不匹配的客戶群體,要解決這部分用戶金融服務不足的痛點,核心還是如何實現業務和信用下沉。

一位大行信貸業務人士指出,從目前銀行內部的理解來看,新市民金融與普惠金融重合度較高,近年來銀行本就把普惠金融作為重點業務推進,也已經實現了較快的業務增長,換言之現在的客戶相較幾年前已經有了明顯下沉,可以說在各自風控體系內對符合標準的普惠客戶已經進行了多輪的篩選,不少是銀行主動挖掘優質普惠客戶,主動提供貸款,而對於不符合風控標準的用戶,銀行不可能犧牲資產質量盲目下沉。

“基層行近兩年明顯感覺到,普惠貸款想要尋求新客戶已經越來越難,不是沒有需要錢的新客戶,而是沒有符合風控又需要錢的新客戶。在這一前提下,銀行面對新市民群體的信貸業務擴張就略顯尷尬。如果只是名目的調整實際還做原有普惠金融的客戶並不能在根本上解決痛點,要解決痛點就要繼續下沉,換言之就是大量做無抵押無擔保的純信用消費貸和經營貸,如何解決信用下沉問題,在現有風控體系內還無解。”他指出。

一位股份行不良資產處置業務人士則對記者直言,這一輪房地產行業的風險其實已經反映出銀行傳統風控邏輯存在的兩大崇拜,一是抵押物崇拜,二是企業大而不能倒的崇拜,這兩重崇拜如果不能從根本上扭轉,就很難實現真正的信用下沉。

而相較傳統銀行的謹慎,以消費金融公司為代表的非銀金融機構則顯得積極許多。業內人士對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分析指出,這是因為消費金融公司與互聯網金融機構本身針對的就是傳統金融覆蓋不到的市場,與新市民群體有更高的重合度,他們採用的風控模型也不同於傳統金融機構,當然其壞賬率一般也高於傳統銀行,這意味著業務的下沉勢必存在更高的風險。因此消費金融公司和互聯網金融的貸款利率通常也高於銀行普惠貸款利率。這固然有業務與科技的創新因素,但從結果上看,還是通過提高貸款利率來覆蓋損失,雖然實現了“普”但並未實現“惠”,這本身也是目前新市民金融服務的痛點之一。

住房需求何解?

新市民自存在就伴隨著流動,從流動到定居,才可成為新市民。從定居這一重含義來看,新市民可以不創業、少消費,但卻不能不居住,因此住房是關乎每一位新市民避無可避的需求。

如何解決3億群體的住房需求?其中又有哪些金融服務的空間?

國海證券在研報中指出,解決新市民住房問題還是以保障性租賃住房為主。而金融支援保障性租賃住房建設主要有四大舉措:一是加大對保障性租賃住房建設運營的信貸支援力度。二是支援銀行業金融機構發行金融債券用於保障性租賃住房貸款投放。三是支援商業保險資金參與保障性租賃住房建設,利用長期資金促發展。四是未來公募 REITs 試點有望擴容住房租賃。

據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瞭解,事實上銀行等金融機構大力支援租房市場在2017年前後就已掀起過一股高潮。四大行中有3家都佈局了長租公寓,建設銀行更是將原有“要買房,到建行”的口號變成了“要租房,到建行”。從買到租的變化,本身就是對市場趨勢的判斷變化。

租賃之外,另一重需求是購房。這也是銀行業未來有空間發力、且市場極為關注的領域。多地監管部門也組織銀行進行了研討,如近日廣東銀保監局邀12家銀行座談,就有效滿足新市民合理購房信貸需求等問題進行討論。

興業研究研報估算,支援新市民購房可能實現商品房銷售面積約3699萬平方米,拉動商品房銷售面積2.1個百分點,並有望帶動購房信貸需求增加4974億元。

但滿足新市民合理購房的需求是否意味著放開房貸準入?就這一問題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多位銀行信貸業務人士普遍指出,放開房貸的可能性不大。

一位大行信貸業務人士指出:“房貸的利率、首付比例、準入門檻等要素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太可能針對新市民群體單獨開口子,近期部分區域房貸利率和首付比例有所調降,這是當地金融監管部門基於市場全局的考量,而非僅針對新市民。房貸在我國整體來說還是相對稀缺的資源,且屬於銀行極為優質的資產,銀行對房貸業務也是極為審慎。”

風險質疑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瞭解到,自《通知》落地,也有部分質疑聲音,在傳統的風控體系內,雖然覆蓋度有所不足,但整體保持穩健,而新市民之所以在金融服務獲取上存在困境,主要系自身的信用水平不足,而提高新市民金融服務某種程度上是讓以銀行為主的金融機構降低準入門檻,門檻的降低勢必存在兩面,一面是金融服務的普及,解決新市民的住房、消費、養老等問題;另一面則是居民債務與收入不匹配所帶來的風險。

那麼新市民金融服務提升所帶來的信用和業務下沉是否會帶來風險?

前述某大行信貸業務人士對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指出,如果要判斷針對新市民的金融服務下沉是否會帶來較大風險,首先是針對新市民的房貸業務,雖然目前機構在討論如何保障新市民的合理購房需求,但從機構的態度看普遍是審慎、中性的,不大可能對不符合購房和貸款條件的居民強行發放貸款,而是填補合理需求的不足,因此整體風險可控,且我國樓市保持平穩發展,也不具備爆發更大風險的前提。第二,若是從消費貸、經營貸的層面看,除非這些貸款都流向了房地產,否則新市民獲得貸款後用於正常的消費與真實的經營是不大容易形成較大風險的,當然這部分信用貸款是否會產生壞賬風險是另一個話題。

“曾經市場有聲音認為我國的風險業務主要是企業貸,在多重因素下,有些經營不善的國有企業獲得了大量信貸資源並形成了壞賬,但那是數年前的市場狀況,其抵押物等風險緩釋方式不足以覆蓋敞口,銀行對企業信貸的風控普遍堅持‘資產為王’,尤其是固定資產。其實可以看到二級市場內,尤其是資產管理公司處置的不良資產中很多都是優質資產,只不過在評估中估值不高,導致有些人以為固定資產沒價值。事實上經過妥善的運營,不少資產還是十分有價值。在這種審慎環境下,中國爆發大規模風險的可能性更低。”他指出。

一位股份行消費金融業務人士指出,若從消費貸的層面看,對新市民服務的信用下沉與擴張確實存在雙面性。他指出,大部分新市民群體可以將其理解為待富群體,富裕群體和待富群體在消費和信貸行為上必然有所區別。對於富裕群體來說,平時一般可以做到收支穩定、小富即安,信貸資源更多作為家庭日常的緊急備用金。可對待富群體來說,信貸資源有可能會在這類人群中演變成消費陷阱,近年來類似沒多少收入的年輕人卻有數十倍於收入的債務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對於收入不穩定、流動性較大的新市民群體來說這種風險依然存在,因此銀行對於這類群體下沉的意願不強在情理之中。

該人士進一步指出,但我們需要看到新市民群體確實存在巨大的消費潛力,盤活基層消費潛力也有多方的客觀需要,因此政策要求在信貸上定向惠及覆蓋這3億人口,金融機構向待富人群放水,一方面是實實在在的落實推動共同富裕,幫助新市民解決問題,推進城鎮化進程,另一方面也確實利於我國經濟基本面的穩定,並進一步推動內循環潛力的釋放。這其中平衡需求與風險的度在於如何打破信息不對稱,構建並完善新市民徵信數據庫,通過個性化的風控判斷,為他們提供合理額度的信貸服務。這背後依賴的一方面是徵信體系基礎設施的完善,一方面是金融科技。

“新市民”缺的不只是信貸

雖然住房、消費這些關鍵需求不少都依賴於信貸,但“錢”並不是新市民歸屬感的全部。

非信貸需求之外的安全感主要來自於保障,因此養老、保障、醫療、教育種種問題依然需要解決。

一位從華中某省來深圳打工多年的保潔人員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其與丈夫共同在深圳打工,租住在某城中村中,並沒有考慮在深圳買房,孩子老人都在老家,夫妻二人的目標就是在深圳賺錢回家置業,平時消費需求也不算大。但因為常年彎腰曲背工作,這位保潔工患上了腰椎間盤突出,這雖然是工作損傷,但其簽約的平台並不會為此提供工傷方面的保障,她本人也沒有醫保,因此至今也拖延沒有治療。

而這位保潔工的情況在新市民中並不少見。

一位保險從業者告訴記者,針對新市民群體,尤其是許多靈活就業的新市民群體,如外賣、快遞、保潔等從業者來說,其保險保障仍處於相對空白狀態。這並非是保險公司未看到這一藍海市場,而是真正實現對新市民的保障有不少業務上的難點,主要有三方面。

一是缺乏風險數據。保險本身是精算的結果,而新市民的從業形式多元,如保安、家政、維修、快遞、網約車等等,這就為保險公司在數據積累和產品精算上增加了難度;加之部分工種的工作風險極高,且工作場景數據缺乏,保險公司貿然進軍可能會面臨虧損風險,這也讓許多保險公司望而卻步。

二是難以精準找到並匹配市場需求。據悉,一些專門針對新市民等靈活就業人群的保險產品,雖然已有研發,但買單的用戶很少,這本身未必是缺乏場景與市場,更重要的是如何讓產品精準觸達到用戶。

三是新市民群體整體保險意識較為淡薄,大部分新市民由於收入水平有限,連基礎社保都不願意買,讓他們花錢購買額外的商業保險將更為困難。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保險學院教授、院長助理王國軍指出。“對新市民而言,其保障需求涵蓋人身、財產、責任和信用四大類風險保障需求,但目前沒有專門針對新市民的保險產品,產品和服務普遍缺乏針對性。”

而針對“新市民”這些樸素的安居樂業、就業創業、孩子上學、老人養老等一系列需求,作為服務新市民群體的金融機構,未來還有很多值得探索的空間。

(作者:侯瀟怡 編輯:周鵬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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