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作者穆齊爾:以逗號結束的人生|逝世80週年

2022年04月17日15:06

穆齊爾往往和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並列在一起,被視為現代主義文學所抵達的高度的證明,不過儘管沒有確切的數字統計,大致可以推斷出的是,穆齊爾是幾個人里被閱讀和討論最少的一個。從幾人的照片給人留下的印象看,穆齊爾也相對不太討喜,他似乎在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提示著自己的代表作:《沒有個性的人》。而無論是卡夫卡那雙讓人既恐懼又羞愧的澄澈眼睛,還是喬伊斯自信又高傲地岔開雙腿、兩手插兜,或是普魯斯特略帶貴族氣息的坐姿和微揚的下巴,都能彰顯出他們的部分個性和內心世界,讓人印象深刻。

在《沒有個性的人》中,穆齊爾把主人公烏爾里希設定為“沒有個性的人”,而他對“個性”的定義則具有否定意味,因為在穆齊爾看來,在一個人身上表現為“個性”的東西無非是既定規則、習俗、慣例乃至外部世界的一切對“我”的塑造甚至宰製,這些看似具有鮮明特徵的“個性”其實和個人內在的獨特性沒有關係。

關於這一點,徐暢在《現代性視域中的“沒有個性的人”》中有詳細、精當的闡述。穆齊爾本人曾說:“我就是沒有個性的人。”這句話很像是在簡單複製福樓拜的那句名言——“我就是包法利夫人”。

實際上,穆齊爾本人很難說是他所定義的“沒有個性的人”,而是有著豐富曲折的人生經曆,又在這些經曆的影響下書寫著自己極具原創性的作品。

2022年4月15日是穆齊爾逝世八十週年,也許我們可以借此契機,走進相對陌生的穆齊爾的世界,一窺他本人及其文學的個性。(導語:張進)

本文出自《新京報·書評週刊》4月15日專題《羅伯特·穆齊爾的個性——紀念穆齊爾逝世八十週年》的B02-B03。

「主題」B01丨羅伯特·穆齊爾的個性——紀念穆齊爾逝世八十週年

「主題」B02-B03丨以逗號結束:穆齊爾的生平、個性與寫作

「主題」B04-B05丨怎樣去安頓現代人無家可歸的靈魂?

「主題」B06丨《在世遺作》在安穩的生活中是沒有如此美的東西的

「文學」B07丨 《唯一的故事》檢視敘事本身的遮蔽

「文學」B08丨毛尖 我們都是這個時代的APP

撰文丨徐暢

穆齊爾,生於1880年,奧地利作家,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德語文學作家之一,與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並列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偉大作家。代表作有《沒有個性的人》《學生托樂思的迷惘》《三個女人》《在世遺作》等。

1942年4月15日中午,流亡瑞士的奧地利作家羅伯特·穆齊爾在日內瓦的臨時住所中突發腦溢血,猝然離世。就在當天上午,他還在書桌前修改著自己的小說文稿,這部小說就是後來人們熟知的《沒有個性的人》——二十世紀現代主義文學最偉大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在此之前,小說已經出版了兩卷(1930/1933年),共一千多頁。數十年來,不知多少書迷和研究者曾經好奇過一個問題:如果穆齊爾沒有英年早逝,《沒有個性的人》會有一個怎樣的結局?這個問題當然已經不可能有答案了。不過穆齊爾在世時曾說過,他想用一個寫到一半的句子作為這部小說的結尾,結束全書的,應該是一個逗號。

穆齊爾是在浴室里突然發病的,據他的遺孀後來說,當她發現他時,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嘲弄和輕微的驚訝”。作為一位傑出的反諷大師,或許他在臨終前最後一刻所想的,恰恰是命運安排的這個反諷:先以逗號結束的,竟然是他的人生。

穆齊爾曾經說過:“我就是沒有個性的人。”但實際上,不同於其小說書名對現代歐洲人精神和情感結構的診斷,穆齊爾本人和他的寫作有著鮮明的個性。他從小所受的是軍事和工程技術教育,後來雖然棄工從文,卻始終以科學的“精確性”標準來要求自己的寫作。在這樣的要求下,他以近乎固執的堅持在小說中精細而緩慢地推進著艱深的思考,努力為19世紀末至20世紀三十年代歐洲大地上各種紛亂複雜的思想潮流和文化派別繪製精神肖像。

儘管他在《沒有個性的人》中把人的階級性格、職業性格、民族性格等等屬性視為非本真的“他者”因素,但他本人的秉性與文學個性卻恰恰與他的成長道路、教育背景以及生平際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穆齊爾文學博物館外牆上的塗鴉。

軍官、工程師和實驗心理學家

1880年11月6日,穆齊爾出生在今天奧地利克恩滕州的克拉根福市一個富裕的上等市民家庭。在他出生時,克恩滕還是哈布斯堡王朝治下奧匈帝國的一個公國。他的家庭屬於有教養的中產階級公職階層,該階層在哈布斯堡王朝享有僅次於貴族的崇高社會地位,其成員往往通過接受高等教育而進入國家軍事、行政管理及文化教育等領域擔任要職。穆齊爾的父親阿爾弗雷德·穆齊爾是一位工程師兼理工大學教授,曾獲得內廷參事頭銜,並在退休後(哈布斯堡王朝終結之前不久)被冊封為貴族。他的母親赫爾敏是歐洲鐵路先驅之一弗蘭茨·克薩維爾·貝格奧爾的女兒。他的叔伯等其他長輩親屬們擔任過的職務包括總參謀部軍官、鐵路工程師以及州法院職員等。穆齊爾早年的求學道路就是沿著這一階層和家庭傳統軌跡展開的。

7歲的穆齊爾。

1894年,13歲的穆齊爾被送到位於今天捷克境內的麥里施-魏斯基爾岑軍事實科中學就讀。在他之前4年,另一位日後將為奧地利文學帶來巨大聲譽的德語詩人萊納·瑪利亞·里爾克也曾進入這所學校就讀。嚴苛的軍事化管理和對個體情感需求的漠視,讓這些青春期少年的日子並不好過。里爾克是因病提前退學的。成年後的他寫了一篇名為《體操課》的短篇小說來隱晦地抨擊這種軍事中學的教育方式,有研究者認為,他終生都未能克服少年時期的軍校生活帶給他的陰影。穆齊爾的情況表面上看稍有不同,他順利完成了麥里施-魏斯基爾岑中學的學業,並於1897年作為候補軍官進入維也納的奧匈帝國軍事技術學院繼續深造。然而,1906年發表的處女作小說《學生托樂思的迷惘》表明,這段寄宿生活對於穆齊爾來說同樣是一段充滿迷惘和痛苦的日子。這部後來被認為是對納粹時代的提前預演的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由暴力、欺淩、性和迷惘構成的殘酷青春校園故事,其中的主要人物和事件都以麥里施-魏斯基爾岑中學的真實人物和事件為原型。

進入維也納軍事技術學院不久,穆齊爾在彈道學課程中表現出工程技術方面的不俗才能,這促使他很快調整了職業規劃。1898年1月,他開始在布爾諾的德意誌理工大學學習機械工程,並於1901年通過國家考試,成為一名工程師。1890到1910年的大約二十年,是人們對於進步和“現代機器精神”充滿信仰的一段時期,歐洲各國產生出一批技術型官員,而年輕的穆齊爾也有誌成為這樣的官員之一。和他筆下的多個小說主人公一樣,他崇尚冷靜客觀、理智務實的工程師精神。但也正是在這個時期,穆齊爾開始意識到現代歐洲精神生活的一個根本弊病,那就是理性與情感的嚴重割裂:一方面是以他父親為代表的上一輩工程師們把心靈和情感需求貶低為一無是處的多愁善感,另一方面則是情感主義者們拒絕甚至敵視科學和理性,只是一味地抱怨靈魂的喪失。

年輕時的穆齊爾。

或許就是在這個時期,試圖將“精確性與心靈”統一起來的思想已經在年輕的穆齊爾心裡初現端倪。在他看來,數學、物理和機械技術知識的價值主要還不在於改造自然,而在於更新人的思維和情感方式,從而創造一種新的人。像他後來筆下的烏爾里希一樣,他“不是從科學的角度,而是從人性的角度愛科學”,心靈、情感和道德領域才是他真正關心的。後來,當他開始創作《沒有個性的人》時,這種思想還深刻地影響了他的寫作風格。因為不滿於同時代人“在心靈問題上太缺少理智”,他力求在自己的作品中理性精確地觀察、描摹和剖析一切:人、精神類型、社會現象以及曆史事件的“幽靈”。對於自己與同時代其他作家在寫作風格上的區別,他給出的解釋恰恰是:“因為我是一名工程師。”

1903年,22歲的穆齊爾放棄了在斯圖加特工業大學的學術助理職位,懷著融合科學理性與心靈情感的願望前往當時的藝術和科學聖地柏林,在弗里德里希·威廉大學(今洪堡大學)註冊入學,主修哲學和心理學,輔修數學和物理。心理學在當時還是一個頗為年輕的新興學科,穆齊爾的專業選擇很可能受到了他此前閱讀的奧地利哲學家恩斯特·馬赫著作的影響,後者所主張的心理物理一元論無疑頗能投合他融合自然科學與心靈情感的誌趣。這段在柏林的學習也在他後來的作品中留下了痕跡,比如短篇小說《烏鶇》中對聲音感知的描寫、《沒有個性的人》中關於顏色的議論等等,顯然都受到了他的導師、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卡爾·斯通普夫的實驗心理學研究的影響。

文學之路、戰爭與逃離中產階級生活

與作為工程師、實驗心理學家的職業道路同時,穆齊爾生命中的另一條軌跡也在平行發展著,那就是文學。像大多數敏感多思的青春期少年一樣,穆齊爾十幾歲時就創作過一些詩歌,二十歲左右時,他還曾在布爾諾的報紙上發表過幾篇短小的文學練筆。然而,如果沒有《學生托樂思的迷惘》,他生命中的這條文學之路也許會像大多數人一樣逐漸荒蕪並最終消失。

《學生托樂思的迷惘》,作者:羅伯特·穆齊爾 譯者:羅煒,版本:99讀書人·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9月。

《托樂思》是穆齊爾1902年左右在斯圖加特理工大學擔任學術助理時期開始創作的,1906年出版後得到阿爾弗萊德·凱爾和弗蘭茨·布萊這兩位當時的重量級評論家的好評加持,獲得了不小的成功。穆齊爾原本在學術道路和自由作家身份之間搖擺不定,這部處女作的成功促使他在博士畢業後拒絕了格拉茨的一個實驗心理學助理職位,開始專心從事文學創作。

三十多年後,已經走完生命大半旅程的穆齊爾在一篇日記里回顧這次人生道路的選擇時寫道:“當時根本不知道,不充分利用自己的機會,在生活中是多麼危險。”但沒有人能夠預見未來。那個時候的穆齊爾或許以為,儘管自由作家的職業不夠安穩確定,但他還有父母的財產可以依賴,殊不知僅僅幾年後,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穆齊爾1913年寫給弗蘭茨·布萊的信。後者是卡夫卡的密友。

《托樂思》的成功未能延續下去,這之後創作的兩個短篇作品反響平平。1910年,已屆而立之年但在經濟上仍未獨立的穆齊爾返回奧地利,通過父親的介紹在維也納理工大學謀得了一個圖書館管理員的職位,並於次年與妻子瑪爾塔·穆齊爾結了婚。然而無論是枯燥乏味的圖書管理員工作,還是與瑪爾塔的婚姻生活都令穆齊爾感到逼仄和束縛。1913年,他以一份患有“嚴重心臟神經官能症”的診斷證明辭去了圖書館的工作。之後不久,他獲得了一個在柏林《新評論》雜誌的工作機會,負責聯絡和幫助當時一些年輕的表現主義作家。他迅速啟程前往柏林,並於1914年1月在《新評論》入職。七個月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他以預備役軍官身份奔赴了意大利前線。

其實穆齊爾原本是可以留在後方的,畢竟他一年前還因心動過速和神經衰弱而無法勝任圖書管理員工作,但他卻選擇了走上前線。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此時的他深受瀰漫在戰前德奧兩國的群體性狂熱的影響,他於1914年9月發表的支持戰爭的文章《歐洲性、戰爭、德意誌性》是無可爭議的證明。

席勒畫作。

對於那段時間的狂熱情緒,多年後的他稱自己彷彿感染了一場疾病:“戰爭像一場疾病,準確地說像疾病伴隨的高熱,侵襲了我。”不過促使穆齊爾走上前線或許還有另外一層原因,那就是一種隱隱的渴望:逃離由一成不變的工作和婚姻生活構成的中產階級平庸日常。

事實上,穆齊爾此前選擇自由作家的道路,除了確有文學上的雄心壯誌以外,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偏離其父母一代循規蹈矩的中產階級生活。或許是來自於其熱愛藝術並且有些神經質的母親,也或許是源自時代精神中某種蟄伏已久的對平靜生活的厭倦,穆齊爾性格中有一種不安分的成分,促使他一次次地偏離家庭和階層的既定軌道。這種偏離和脫軌的衝動,體現在他二十歲前後在布爾諾度過的放蕩混亂的日子,體現在他對能帶來安穩生活的職業道路的一次次放棄,體現在他1914年夏天對戰爭的狂熱,也體現在《烏鶇》的主人公神秘的離家出走,更體現在烏爾里希內心深處的犯罪衝動上——《沒有個性的人》第三部“進入千年王國”的另一個標題正是“罪犯們”。

戰後歲月與《沒有個性的人》

穆齊爾入伍後主要駐紮在奧匈帝國的意大利邊境,這裏在戰爭初期相對平靜,但後來也發生了激烈的戰鬥。穆齊爾本人有過不止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曆。正如《烏鶇》所描述的,瀕死體驗在他這裏獲得了某種神秘色彩,一種近乎驕傲的受選感和洗禮感。1916年4月,在一場重病之後,他終於離開戰場,接手了蒂羅爾《士兵報》的編輯工作。1918年戰爭結束時,穆齊爾在維也納的軍事新聞部工作,這段時間接觸到的相關文件對於他洞察戰爭背景、瞭解奧匈帝國晚期各種社會和經濟關繫起到極大的作用,成為他後來描繪“卡卡尼亞”社會背景時的重要知識資源。

一戰結束,戰前的狂熱情緒也隨之消失殆盡。穆齊爾在日記中曾寫道:“五年的戰爭奴役竊取了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時間。”但戰爭帶來的影響遠不止於此。戰後初期,維也納的生活條件急劇惡化,穆齊爾父母和妻子的財產大幅貶值,幾乎萎縮殆盡。像很多同時代人一樣,穆齊爾根本無法維持戰前的生活水平,如果沒有教育家、社交名媛歐根妮·施瓦茨瓦爾德專為貧困藝術家和知識分子設立的救助機構,他和他的妻子甚至有可能挨不過1918和1919年德奧曆史上兩個有名的“饑餓冬季”。這段時間,在報紙上發表雜文隨筆是穆齊爾的一個重要收入來源。

席勒畫作。

1920年代是穆齊爾經濟困頓生活的開始,也是他創作力最旺盛的一段時期。為了彌補被戰爭中斷的創作熱情,他擬定了大量寫作計劃,並先後出版了劇本《空想家》和短篇小說《三個女人》等作品。這些作品獲得了評論界的認可,為穆齊爾在1923年和1924年先後贏得了克萊斯特獎和維也納藝術獎。但儘管如此,戰前由《托樂思》帶來的商業成功並未重現。被穆齊爾寄予厚望的劇本《空想家》出版後慘遭失敗,據穆齊爾傳記作者科里諾統計,該書在十七年里只賣出不到2000冊。為了維持生計,穆齊爾在那段時間里為布拉格的媒體寫了大量戲劇評論。

《三個女人》,作者:羅伯特·穆齊爾 譯者:朱劉華,版本:譯林出版社,2013年8月。

也是在這段時間,穆齊爾開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沒有個性的人》的寫作。這部小說有好幾個前身,除了1920年代的《間諜》《拯救者》《孿生妹妹》以外,《沒》中某些人物的早期雛形甚至可以追溯到1903年。早在那時,穆齊爾就曾有過創作一部“偉大的小說”的念頭。而當戰後重拾這份雄心壯誌時,他希望這部小說能夠囊括自己迄今為止所有未完成的“哲學和文學計劃”,要包含“至少一百個人物”作為“當代人的主要類型”。然而,隨著《沒有個性的人》開始寫作,穆齊爾也踏上了自己人生後半段的痛苦旅程。1924年,他的父母相繼去世。隨後他自己逐漸出現越來越多的身體健康、神經系統和情緒方面的問題,多次出現的寫作阻滯迫使他不得不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此時的他已經幾乎不再寫戲劇評論,除了羅沃爾特出版社為小說提供的預付款外,埋首於自己偉大著作的他全無其他收入。1930年,在穆齊爾步入50歲那年,《沒》的第一卷在一拖再拖之後終於完成,彼時的他“家裡只能維持幾週的生活了”。

《沒有個性的人》,作者:羅伯特·穆齊爾 譯者:張榮昌,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21年8月。

1931年11月,為了更直接地感受德意誌精神生活的各種張力和衝突,穆齊爾再次遷居柏林。這段時間里,由於羅沃爾特出版社自身也捲入經濟危機的漩渦,《沒》的預付款停止了。1932年,無法維持生計的穆齊爾幾乎走到自殺邊緣。幸得藝術史家庫爾特·格拉澤和銀行家克勞斯·品庫斯組織了一個非官方的穆齊爾協會,為穆齊爾夫婦提供生活所需的經濟幫助。1932年12月,《沒有個性的人》第二卷第一部分完成。僅僅一個多月後,希特勒上台,緊接著便發生了5月的焚書事件。穆齊爾和他的猶太裔妻子被迫離開柏林返回維也納。

被遺忘的最後歲月

穆齊爾1935年。

無論是在過去的奧匈帝國時期,還是在一戰以後,奧地利講德語的作家和藝術家都嚴重依賴於德國的文化產業,德國的出版社、報紙和劇院是他們推廣自己作品的最大平台。因此,希特勒上台後,不僅德國國內不符合納粹思想的作家作品受到大規模禁製,奧地利的德語作家也面臨著同樣的命運。1935年,出於經濟上的窘迫,穆齊爾曾將自己以往發表在報刊上的短小文章集結成冊出版,題為《在世遺作》。這本文集中有一些傑出的諷刺小品,對時局有明顯的批評意味。穆齊爾在一封私人書信中曾經說,他想用這本小書來傳遞一點不肯被同化的信號。不出意外,納粹德國迅速捕捉到了這個信號,很快便在德國禁止了這本書。而在納粹壓力之下的羅沃爾特出版社也早已停止宣傳推廣他的其他作品。從此以後,穆齊爾逐漸消失在公眾的視野里。

《在世遺作》,作者:羅伯特·穆齊爾 譯者:徐暢,版本:涵芬書坊 | 商務印書館,2018年2月。

1938年3月,德國吞併奧地利;8月,穆齊爾踏上流亡之旅;10月,納粹宣佈在德意誌帝國全境禁止《沒有個性的人》;1940年4月,穆齊爾的全部作品都被列入“第三帝國1941年有害和不受歡迎的作品名單”。此時的穆齊爾已經和妻子輾轉來到日內瓦,但是在瑞士的幾年里,他再未公開發表過任何評論和演講,因為一旦引起注意,他和他的猶太裔妻子有可能被聲明中立的瑞士當局驅逐。可以說,在穆齊爾生命的最後幾年,在戰火紛飛的歐洲大陸上,幾乎已經沒有人還記得這位作家的存在。

就是在這樣一種徹底被遺忘的狀態中,穆齊爾按照自己一貫的嚴苛寫作要求孜孜不倦地繼續工作著。作為一個真正的完美主義者,他反複修改1938年離開奧地利之前從出版社取回的《沒有個性的人》第二卷第二部分20章文稿的校樣。不同於小說前兩部占主導地位的輕快反諷基調,這20章所屬的小說第三部描寫的是烏爾里希與他的妹妹阿加特共同體驗到的充滿神秘氣息的“另一種狀態”。他去世當天正在修改的題為“夏日的氣息”的一章,被一些評論者認為是德語文學最優美的文字之一。

事實上,從1932年底到1942年離世,在近十年的時間里,《沒有個性的人》的寫作一直停滯在烏爾里希與阿加特交談的部分。雖然經濟困境、健康原因、顛沛輾轉的流亡生活以及生命的猝然終止等多種原因加在一起,共同導致這部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德語長篇小說最終成了未竟之作,但穆齊爾本人的個性,他對於“精確性”的嚴苛要求,也是導致作品的進展過於緩慢乃至近乎停滯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然而,也正是這種個性,賦予了《沒有個性的人》以出類拔萃的複雜、深邃和寬廣品質。

克拉根福的穆齊爾文學博物館。

作者|徐暢

編輯|張進 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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