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人像衝突”的世界性難題怎麼破?

2022年08月11日19:56

中新社昆明8月11日電 題:“人像衝突”的世界性難題怎麼破?

中新社記者 胡遠航 韓帥南

  近年來,由於棲息地退化,越來越多野生象走出森林,進入人類活動區域,人像活動空間愈加重疊,“人像衝突”愈演愈烈。這不僅是眾多野生象分佈國面臨的一項挑戰,也是國際社會共同經曆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衝突的縮影。為破解這一難題,在8月12日世界大象日來臨之際,中新社“東西問”專欄邀請中國國家林業和草原局亞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陳飛和國際知名大象專家、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大型獸類多樣性與保護研究組研究員Ahimsa Campos-Arceiz進行對話。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去年,雲南10餘頭野象安全北上南歸牽動世界的目光,也讓更多人關注到“人像衝突”的問題。“人像衝突”發生的原因何在?造成怎樣的影響?

  陳飛:“人像衝突”(Human-Elephant Conflict)指人類和大象之間的衝突。很多“人像衝突”是棲息地減少和破碎化的結果。無論是亞洲象還是非洲象,全世界有大象分佈的地區都普遍存在“人像衝突”,帶來的結果也非常慘重。過去100年中,因為棲息地喪失、象牙偷獵和“人像衝突”,非洲象種群從300萬至500萬下降到47萬至69萬,亞洲象種群從10萬下降到4萬至5萬之間,大象數量不斷減少。人類同樣也面臨著嚴重威脅和損失,在印度和斯里蘭卡,每年有超過100人因大象肇事而傷亡,肯尼亞過去7年間有超過200人因非洲象肇事而死亡;同時居民還遭受大量財產損失,一些小農戶可能會因大像一時的掠奪農作物而失去一年生計,較大的農場每年都遭受巨大損失。

  Ahimsa Campos-Arceiz:事實上,只要人與象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分享同一片土地,無論當地的氣候、環境、人文如何,都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人像衝突”。“人像衝突”的本質就是人像在互相爭奪資源。這種衝突自古以來就有,但隨著人類將自然中越來越多的資源占為己用,人為因素佔據上風。自然生境的喪失,使大象與人的衝突越來越直接。

2022年7月31日拍攝到的野生亞洲像在雲南普洱康平鎮活動。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2022年7月31日拍攝到的野生亞洲像在雲南普洱康平鎮活動。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中新社記者:目前,野生象分佈國採取了哪些措施應對“人像衝突”,效果如何?

  陳飛:近年來,人類保護亞洲象的意識逐漸加強,亞洲象開始不再畏懼人類,越來越頻繁地走出保護區采食農作物,加之亞洲象數量增加,矛盾更加突出。在國外,人們主要用蜜蜂、辣椒和菸草等生物、物理或化學威懾劑進行驅趕,使大象遠離農田和人類居住區,但很多時候激烈且對抗性的措施反而加劇了大象的攻擊性。此外,還有的國家通過改變耕作方式,即種植大象不喜歡的作物進行防禦。同時,對問題象進行管理防控也是重要手段:如馬來西亞每年會轉移部分肇事嚴重的大象至其他森林區域;肯尼亞的野生動物保護管理部門為保護當地居民和經濟作物,每年會射殺50至120頭問題象。而尼泊爾、印尼等國,則通過建設重要遷移廊道等方法減少人與大象接觸的機會。但總體來說,迄今為止全世界都沒有更好的辦法完全避免“人像衝突”。

雲南省普洱市康平鎮建設的大象監測塔。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雲南省普洱市康平鎮建設的大象監測塔。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Ahimsa Campos-Arceiz:受地域環境和人文環境的影響,野生象的行為會產生差異,這讓人像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例如,中國是“人多象少”的情況,大像在中國的棲息地比較碎片化,其棲息地周邊多為人類使用的土地,比較容易與人遭遇。馬來西亞是“人少象多”,當地有大片土地被用以種植棕櫚,大象的活動會對棕櫚造成一定破壞,但遭遇人的幾率要小很多。斯里蘭卡則是“人多象多”,“人像衝突”發生的幾率也相對較高。儘管當地人非常喜愛亞洲象,但當“人像衝突”加劇時,部分民眾不得不通過獵殺亞洲象的方式緩解衝突。所以在討論“人像衝突”的真相時,要考慮人的因素、亞洲象的因素以及環境的因素。

  目前,從全球來看,有的地區採取激進的方式,用射殺來處理“人像衝突”;有的地區則不這麼激進,會採取一些方式驚嚇亞洲象讓它們離開,但亞洲像在覺察到人類不會對它造成實際威脅後又會去而複返;有的地區會採取將亞洲象從衝突地轉移到其他地區,但通常情況下亞洲象還是會返回原本的家域;還有一些地區發明了電子圍欄並廣泛使用,取得了較好效果。總體而言,我們沒有辦法根除“人像衝突”,只能是減少衝突,將它降低到一個能接受的程度。

雲南省景洪市大渡崗鄉香菸箐村房子旁安裝的防象護欄。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雲南省景洪市大渡崗鄉香菸箐村房子旁安裝的防象護欄。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中新社記者:此前,牽動全世界目光的雲南北上象群在共同努力下已安全南歸。從這一案例中可以吸取哪些經驗?

  陳飛:通過雲南象群北上南歸的成功案例,我們發現增加對大象的容忍度,同時採取一些柔性干預措施如食物引誘、脈衝電圍欄等,是減緩“人像衝突”的有效方法。但這無疑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且不是長久之計。緩解“人像衝突”最根本的辦法,還是為大象創建更加適宜的棲息地,除了面積、森林質量等必要條件,還需要考慮大象的巨大食物量需求和種群活動範圍,開展相關棲息地改造、建設工作,建設生態廊道進行棲息地連通等。目前,中國正在探索通過建設國家公園,進一步恢復亞洲象棲息地。

航拍雲南省普洱市康平鎮2500畝亞洲象食源基地。(無人機照片)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航拍雲南省普洱市康平鎮2500畝亞洲象食源基地。(無人機照片)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Ahimsa Campos-Arceiz:處理“人像衝突”並不是一個寬泛的問題,而是一個具體的問題。在雲南象群北上南歸的過程中,至少收穫三點有益經驗。第一是民眾對大象的態度對緩解“人像衝突”至關重要。在中國,無論是政府還是民眾,都以非常積極的態度保護亞洲象,這是這次突發危機得以解決的基礎。第二點是要以更加動態的眼光來看待大象的保護問題。亞洲象的數量是動態的,如果種群數量增長,它們不會只待在保護區,也會出走。第三是象群的大範圍遷移、逼近城區,會帶來一系列民生問題,雲南在肇事補償、提前預警、多部門合作等方面都實現了很好的探索。這些經驗都有助於今後處理“人像衝突”的問題。

中新社記者:與國際現有的國家公園相比,中國此次規劃的亞洲象國家公園將實現哪些突破?能否為破解“人像衝突”帶來根本性的改變?

  陳飛:與國際現有的國家公園相比,中國國家公園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

  首先,更加註重保護。中國將國家公園定位為自然保護地的最重要類型,實行最嚴格、最科學、最規範的保護管理,更加註重保護生態系統的原真性和完整性。

雲南省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護局工作人員展示亞洲象監測預警系統手機軟件。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雲南省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護局工作人員展示亞洲象監測預警系統手機軟件。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其次,更加強調體系建設。中國政府具有行政調控能力強、統一行使集體意誌的執政優勢,能夠站在生態文明建設的角度,從整體上開展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構建有效與長效機制。

  再者,更加強調生態保護和社區發展相結合。美國、加拿大、澳州等國在建立國家公園時,都有大片的荒野和無人區,國家公園內人口很少,社區矛盾並不突出。中國人口眾多,國家公園內的原住居民一部分以行政村的形式聚集,更多的則是不規則分佈在國家公園內的自然村落,還有一些遊牧民的“冬窩子”或夏季牧場的臨時帳篷,呈現出“大分散、小集中”的特點。針對這一特點,中國在國家公園的建設與保護過程中更加註重社區和民生建設,科學規劃、合理分區,實行差別化的政策和管理措施,把社區居民視為共建夥伴,從而實現“生態美、百姓富”的雙贏目標。

  正在規劃建設的亞洲象國家公園除了具有這些特點外,還針對亞洲象的保護實現一些創新,如保留了亞洲象集中分佈的部分農地,建立相應的種植補償機制,用於補充亞洲象的食物來源,吸引象群返回森林、穩定棲息,緩解“人像衝突”,實現人像和諧共處。

2022年7月28日,雲南景洪,工作人員將被野生亞洲象踩倒的亞洲象食源基地牌子扶起。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2022年7月28日,雲南景洪,工作人員將被野生亞洲象踩倒的亞洲象食源基地牌子扶起。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當前,大象進入人類地界的規模是前所未有的,這使傳統意義上的動物管控手段面臨挑戰。如何解決“人像衝突”,不只關乎人和動物的和諧相處,也考驗人類的智慧和勇氣。可喜的是,現在的處理方式正逐漸由堵變疏,由單一到多元,由短期考量到可持續發展。只有這樣,才既適合人類發展,也適合野生動物發展。相信更具綜合保護理念的亞洲象國家公園的建設,將為緩解區域內的“人像衝突”帶來根本性的改變。

  Ahimsa Campos-Arceiz:建立亞洲象國家公園的目的,一是為了保護熱帶雨林,二是為了保護亞洲象。與傳統的自然保護區相比,亞洲象國家公園會涉及很多與人相關的要素,會對更多資源進行整合,管理也會更加系統。美國開創了世界上第一個國家公園,但其大部分面積是無人區,人類在公園中的活動是非常少的。中國建立的亞洲象國家公園將開創一個全新模式,為更好解決“人像衝突”乃至處理人與自然的關係積累更多經驗。(完)

  受訪者簡介:

受訪者供圖
受訪者供圖

  陳飛,國家林業和草原局亞洲象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從事亞洲象及其棲息地、生物多樣性方面的研究。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Ahimsa Campos-Arceiz,中文名康牧颯,西班牙籍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研究員。曆任IUCN亞洲象專家組能力建設工作組的聯合主席、熱帶生物學與保護協會主席、保護生物學學會亞洲分會主席等,主要從事亞洲大型動物的生態與保護、種子散佈、人類與野生動物的衝突、多學科交叉保護科學以及保護能力建設等方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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