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男德班”里的男講師:日常生活中對於男性的規訓隨處可見

2022年12月03日06:47

  時隔七年,2022年10月,“男德班”再次引起媒體及網友的熱議。

  早在2015年,“男德班”作為中國白絲帶誌願者網絡開展的一項活動,首次面向社會開班。當時“男德班”很長時間內沒有一個人報名,最終報名者只有區區三位。面對冷嘲熱諷,“男德班”的這次嚐試遭遇挫折。

  今年10月,“男德班”再次被發起,目前已在線上開展系列培訓課程,計劃於2023年1月開始在深圳、上海、成都三個地方正式面向年滿18歲的男性招生並線下開班。

  “男德班”全稱為全參與型男性工作坊,倡導性別平等,反思支配性男性氣質,反對性別暴力,挑戰不平等的性別機制,培養男性成為全參與型伴侶。

講師張智慧 以下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講師張智慧 以下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張智慧是“男德班”的一位帶領者、講師。他說,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有句名言為“女人是後天成為的”,而他認為,所謂的“男性氣質”也是後天建構的。“男性是被規訓成‘男兒有淚不輕彈’的。我們可以流淚,我們鼓勵男性流淚。”

  張智慧自稱是一位堅定的性別平等踐行者,是“中國白絲帶誌願者網絡”項目共同負責人,白絲帶上海服務站召集人。2015年初設立白絲帶上海服務站後,他負責接待性別暴力、家庭暴力當事人的面對面諮詢。

  近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對話張智慧,他回應了社會對“男德班”的質疑聲音。

  “有些人對‘男德班’覺得有恥感”

  澎湃新聞:“男德班”最初的稱呼是什麼?

  張智慧:我們名字一直叫“全參與型好男人”。因為社會上有所謂“女德班”,所以媒體最初稱呼我們為“男德班”。

  我不排除這樣的叫法有吸引人眼球的考慮,但大家願意來討論這些肯定是好事,以前大家都不關注。

  澎湃新聞:“男德班”經過媒體報導後,在招生方面有變化嗎?

  張智慧:會有,上海這邊聯繫我的大概有10個人。現在我們自己的方案還沒有最終定下來,包括最終的課程。

  據我初步瞭解,一些人是自己想來,有的是在他的成長或者人生階段里遇到了一些狀況,他想提升自己,有一些是伴侶或是同事推薦他們來。

  澎湃新聞:跟他們溝通的時候,他們對“男德班”是什麼感覺?

  張智慧:有一些留言說會有恥感,覺得“男德”這個詞很汙名化。可能是因為之前有女德班,名聲不太好,還有這個社會被認為對男人沒有什麼約束或者要求。如果對婦女講所謂的婦德,男人可能認為天經地義,但是在“男權社會”對男人提出要求,一些男人就不幹了。雖然古代對男人也有要求,比如說要做君子、做聖人,其實有這麼一個“德”的要求,但這個德更多強調的是一種自律的道德。在今天的社會,大家更追求自由,或者權利,所以總覺得談“男德”本身就有點落伍了。

  澎湃新聞:什麼叫“全參與型好男人”?

  張智慧:全參與型的父親或者伴侶,實際上是鼓勵“男性參與”,是指他參與到家務,參與到公共領域里,尊重女性,不對女性有暴力或者性騷擾行為,參與到育兒等的過程中。

  1994年,“男性參與”的概念在開羅國際人口與發展大會《行動綱領》中首次被提出;在1995年的北京世界婦女大會上得到進一步強化,《北京宣言》第25條明確呼籲:“鼓勵男子充分參加所有致力於平等的行動。”2009年,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第53屆會議進一步呼籲男女平等地分擔責任,尤其是照護者的責任,以實現普遍可及的社會性別平等。

  我們會讓男性學員看到他在社會中性別角色的位置,讓他瞭解大男子漢氣概、霸權男性氣質、陽剛的男性氣質對他的傷害。

  社會對男性的一些要求,其實是害男性,比如要求男性任何時候都要做強者,有的時候做不到,對男性的身體心理都會有傷害。

  “男性參與”對男性是有好處的。讓男性學員看到這些創傷,從這些創傷里走出來。

  澎湃新聞:怎麼讓男性看到自己的創傷?陽剛的男性氣質是如何對他們造成傷害的?

  張智慧:在課程上,我們會讓大家反思傳統觀念中,大眾對於性彆氣質的刻板印像有哪些。在刻板印象里,男性就應該是強者,地位高、有支配能力,事業也很成功。

  但實際上,社會上男性是多元的,有的賺錢能力沒那麼強,有的個子比較矮,社會地位也不是很高。男性在這種環境里,可以去表達脆弱。

  我們鼓勵男性流淚。在講課的過程中,我會帶頭分享自己的成長經曆里受“父權”壓迫受到的傷害。小時候我也因為性彆氣質被人叫做“娘娘腔”、“娘炮”,後期回看,我也是傳統性別規訓下的受害者。

  我在引導學員的時候會說,我們可以去思考社會是怎麼規訓男性的,我們可以流淚,我們是被規訓成“男兒有淚不輕彈”的。

  還有,會讓他們體驗女性懷孕時的狀態,讓男性學員去模擬。給他們綁一個皮球、綁籃球之類的,讓他們一直佩戴著彎腰去地上撿東西,讓男性學員切身體會女性面臨的困難。

  這些內容對他們來說並不費勁,我們不只純粹講理念,會結合成長經曆等。比如,我們會說日常生活里到處都在要求男性,在酒桌上,男性很多時候喝吐了,還要去喝;還有的要求你有領導力,不能自卑,這種對男性的規訓在日常生活里很常見。

  澎湃新聞:提高男性在家庭生活中的參與度,會引起怎樣的改變?

  張智慧:家庭關係更和諧的話,可能工作生活都比較順。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也會收穫很多喜悅,並不只是付出和勞動。

  我們會跟他們講父親有很多類型,讓他們反思父親的影響裡面有哪一些是需要繼承的,有哪一些是不太好的。

  “講師團隊里必須要有女性”

  澎湃新聞:“男德班”能否培養出好爸爸?能多大程度改變男性在家庭中參與程度低的狀況?

  張智慧:改變是一個過程,在日常生活實踐里可以一點點改變,不是說一個課就是靈丹妙藥。我們這些帶領者、講師有很多都是男性。

  促進性別平等本身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對於男性能改變的程度有質疑,是因為會覺得男性本身都是特權者,他們要改變是很睏難的。但實際上不是,男性不是鐵板一塊。我們這樣做就是一種倡導,引導大家朝性別平等的方向去努力。

  澎湃新聞:“男德班”在2015年沒有舉辦成功,現在又引起關注。這幾年你感受到社會思潮發生了哪些變化?

  張智慧:2015年社會上有較多的女德班,後期開始出現“男德班”,但當時願意來參與報名的只有三個人。

  現在整個時代發生了變化,性別平等的意識有所提升。比如反家暴法、家庭教育促進法的頒布,讓整體的性別平等意識提高了,男性參與意識也在提高。

  最直觀的變化,我們白絲帶的誌願者現在已經有4000多位了。尤其現在國家放開二孩三孩生育,對家庭生活的挑戰也是蠻大的,男性更需要被鼓勵參與到育人的過程中。

  澎湃新聞:你們在挑選帶領者、講師的過程中會注意什麼?

  張智慧:我們要求團隊裡面必須要有女性,最好是兩位男性和一位女性搭配。因為追求性別平等,這個團隊肯定要讓參與男德班的學員們也能聽到女性的聲音。

  “我們更重視如何去‘解放’男性”

  澎湃新聞:“男德班”從2015年到現在,課程設計有變化嗎?

  張智慧:我們對課程做出了一些調整。比如,重視提高男性的參與度。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其實更重視如何去“解放”男性。對於講師,我們要求有豐富的性別平等的意識和實踐,比如有沒有做過相關諮詢或者團體輔導的課程。

  男女關係里,我們講拒絕家庭暴力。家庭暴力主要的施暴者是男性,如果男性更多地參與家庭,女性就有更多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業或者發展自己的興趣。

  澎湃新聞:近幾年市場上也有提倡男性參與的工作坊,比如女性生育疼痛體驗工作坊,醫院里或者家庭教育機構也會有一些提倡父親參與互動的遊戲工作坊,你覺得你們的工作坊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張智慧:我們本身更加系統化。我們針對男性,從他的出生到死亡所有的生命角色、到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我們背後有男性參與推動性別平等的理論支撐。

  澎湃新聞:你最初是如何接觸到性別平等領域的?

  張智慧:我在研究生的時候就接觸到了性別平等的相關著作,也接觸到了“男性參與”活動,我認同這些理念。2011年-2013年,我開始接白絲帶熱線,做反家暴、反性別暴力的活動。

  我自學了一些關於性別平等的著作,開始反思自己這些年的性別成長經曆,我認識到原來男性也是被規訓的。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因為性彆氣質不是很陽剛,喜歡說話,曾經被人說“娘娘腔”,後面我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性別壓迫”。

  澎湃新聞:作為講師、帶領者,你自己有哪些成長經曆啟發了你?

  張智慧:我的家庭里,父母間有長期的精神暴力,長期不說話不交流,我自己之前也對親密關係沒有太多信心,我通過研究自己的戀愛、親密關係,會去反思這些問題。

  我出生於浙東天台,當地風氣還是比較傳統。小時候,我爸爸會有一些肢體暴力,當時農村地區對於家庭暴力沒有基本的認知,我媽接受的是傳統教育,認為女性要賢良淑德,她不敢去跟我爸對抗,壓抑自己,不敢維護自己的權利。

  在研究生時期,我開始研究家暴問題,對於家暴受害者,我有很強的共情能力。在白絲帶做誌願者的時候,我參與到調解過程,接觸了很多求助無門的個案。

  我現在是一個堅定的性別平等踐行者,性別平等可以同時解放男性、解放女性。

  澎湃新聞: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張智慧:我們打算擬定招生方案,定好就開始招生,做線下活動。也許會收取一定的費用,但肯定不會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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